海棠七心成灰烬,君心偏欲傍紫衣
2013-04-05 11:51:43  作者:纳兰妙殊  来源:豆瓣网  评论:0 点击:

  香港某位评论金氏小说的先生认为金庸女子最不可爱者,袁紫衣应入三甲。这实在是个塑造得失败又苍白空洞的人物,从名字身世到语言行为都莫名其妙。之前她一直紫衣示人,吐语娇蛮,言行无忌,又似有情似无情地赠送单身男子玉凤凰,任谁猜也只会猜她是哪个门派掌门的骄纵女儿,谁会想到这雌儿竟是个尼姑(有这么当尼姑的吗?当家师太是怎么教育的?!真该送到峨嵋灭绝那里上上培训班)?!别人不知她“在师父跟前立下重誓”、与人结为夫妻是万万不能,她自己心里可是清楚的,却依然这样行事高调,吊人胃口,这是不是居心颇有些不良了? 
 
  一直到最后天下掌门人大会之上,袁紫衣方才隆重换装,以女尼装束出场,把众敌环伺的胡斐惊得忘了提防,中了敌人暗器。而她的解释居然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岂止是不好?!简直是故意耍弄人感情!),对于自己误导人的装扮,居然还倒打一耙,怪到胡斐头上:“我头上装的是假发,饮食不沾荤腥,想是你没瞧出来”(从这句话看来,清代劳动人民的假发制作技术真可说是卓越超凡了)──不沾荤腥就自以为能暗示你是尼姑?人家还以为你是减肥呢! 
 
  这般刻意隐瞒捉弄,真是混帐之至,好比去勾女,等到小姑娘死心塌地爱上你,带着杜蕾斯和神油与你共入香罗帐,你沉痛地脱下裤子,说:“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其实,我是一个太监。”小姑娘叫道:“那你抱我的时候,我老觉得有东西顶着我是怎么回事???”你从裤子里掏出一个法式长棒面包,更加沉痛地说:“我裤子里装的是面包。我小便都是蹲着的,又总不刮胡子,想是你没瞧出来”…… 
 
  金老这般安排,无非是为了造一个障碍,让两人相爱又不能在一起,赚些读者眼泪。然而袁紫衣本是“缁衣圆性”这个理由,虽然大大的出人意表,还是太过牵强。 
 
  最终一回,在胡一刀夫妇墓前,圆性等待胡斐到来,要“来跟你说一句话,这便要去”,胡斐问她到哪里去,圆性说了句似偈似诗的话:“借如生死别,安得长苦悲”,临走又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云云(换回尼姑装扮,忽然就变得爱念偈子了,真像是谢霆锋那句森马广告:“穿什么,就是什么”)──这才正经是尼姑的本色声口啊!袁小姐您要早这么说话,胡少侠还会猜不透您假发底下那几粒戒疤?! 
 
  然而那最后的离别一幕,仍有动人心魄之处: 
  “他(胡斐)身边那匹白马望着圆性渐行渐远,不由得纵声悲嘶,不明白这位旧主人为什么竟不转过头来。” 
  白马之悲嘶实际上亦是胡斐心中的哀鸣。这短短的一句话,言外余意是:胡斐也如马儿一般,绞碎了心肠想要出声呼唤制止。然而呼唤的话儿终是哽在喉中,再也不曾吐出来。 
  此刻的一言不发比之千言万语,更加万语千言。 
  马儿不明白旧主人为什么不转过头来,胡斐心中大概也是不明白的:你这小娘儿从前明明是眉梢传情、眼角含春,为什么穿上件僧衣就不认识你了?还忽然装得这么正经? 
  (离别处白马为伴的,还有一位《白马啸西风》中的李文秀,另设篇幅叙说) 
 
   海棠七心成灰烬,幽情一片别时浓
 
  小时候先看金庸后看古龙,看到《绝代双骄》里面的苏樱,觉得她好像是黄蓉和程灵素的合体,兼有黄蓉之慧黠爱捉弄人和程灵素用毒医人的功夫。程灵素行事手腕厉害,更甚于黄蓉,胡斐心中的她是“心思细密,处处占人上风,任何难事到了手上,无不迎刃而解”。然而一个人爱了谁不爱谁,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治愈了苗人凤眼睛的毒伤,胡斐问她要到哪里去,她说:“我没爹没娘,师父又死了,又没人送什么玉凤凰。玉麒麟给我,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说着泪水流了下来──如此女子,在爱情一事上,也只能说些黛玉似的幽怨言语(此话中竟还有“玉麒麟”,真真绝似黛玉口吻)。 
 
  胡斐舍程取袁,为紫衣姑娘神魂颠倒,其实就是迷上一张脸蛋,他来来回回想的也只是“袁紫衣那俏丽娇美的身形面庞”,一比之下,程女大大逊色:“身材瘦小如十四五岁幼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胡斐夸赞程灵素是“女诸葛,小张良,小可甘拜下风”,又自思“这位灵姑娘聪明才智,胜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令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妥”──有什么不妥呢?大抵胡斐之流以英雄好汉自居,总觉得以毒胜敌失之光明磊落,而且程灵素的使毒本事出神入化,比什么武功都来得厉害,恐怕胡斐也是犯了陈家洛的毛病:其实内心之中,是不喜欢女子太聪明能干了,陈之不喜霍青桐就是这个原因。 
 
  算尽机关,绝伦聪慧,在情场之上也全派不上用处。情场上没有聪明人和笨人,只有被爱的人和不被爱的人。 
 
  ──倪匡说程灵素的暗喻是:再能干的女子,相貌不美,也无法讨得男人欢心,只能落个伤心收场。 
 
  且看药王庙中那场悲戚死别:胡斐手背中毒,他自己不知利害,程灵素心中却是明镜也似,要救情郎,唯有牺牲自己性命。她“不加多想,脑海中念头一转,早已打定了主意”。这主意自然就是后面如何以口吮毒,再以七心海棠蜡烛取了薛鹊二人性命,但只毒瞎石万嗔的眼睛,好给胡斐留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等等。 
 
  然蝼蚁尚且惜命,就算下定决心要牺牲自己,她终是“柔肠寸断,想放声痛哭,却哭不出来”:先是空抛一腔少女深情,如今又要付上一条性命,这样的爱一次,实在太也昂贵。 
 
  吮出毒血之后,她对胡斐柔声道:“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怜。你心中喜欢袁姑娘,那知道她却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 
  ──我心中也是无限苦楚,我与你,都同是伤心人。 
  ──“细思量你的凄凉,跟我是一般样”。 
  她在怀着必死之意、细心布置之时,想的定然是跟“铁达尼”中的杰克一样的心思:“你将来会死,但不是死在这里,而是当年老的时候,安适地死在床上。”胡斐身子能动之后,“深情无限地望着程灵素”,这一晌深情的凝视,是程灵素用生命换取的。 
 
  程灵素“心较比干多一窍”,好似是她种植的“七心海棠”一般,然而最终,七心海棠制成的蜡烛燃尽,她这样聪慧的生命也在冷静精心的安排之后黯然凋萎,一片幽情,终成虚枉,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那是天长地久的无可奈何,此恨绵绵无绝期,唯有蜡炬成灰泪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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