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武功随想
2016-12-23 22:10:32  作者:霍军  来源:《论剑》  评论:0 点击:

  四、神行百变步法与美人三招、英雄三招
 
  韦小宝没什么武功,也还曾拜几人为师。陈近南正式收他为徒,他却不曾学得一招半式。他拜海公公为师,学到了与小玄子打斗的本领,也暗中学到了海公公下毒的好手段。他死缠硬赖地拜九难师太为师,只学了一门“神行百变”步法。他拜洪安通夫妇为师,学到了英雄三招与美人三招。这是很有意味的。
 
  一开始,韦小宝便拒绝拜茅十八为师。茅十八那种直爽、粗鲁、勇蛮、毫无机心的江湖汉子身上,也真没有可以使他受益的东西。韦小宝那扬州妓院小厮的本色与之相去甚远。陈近南一身正气,为天下英雄与士人的典范,他的忠贞、正直、纯良都是韦小宝学不来也无法学的。得不到陈近南的一招半式,就是不愿也得不到陈近南的人格力量。他们师徒天性不合,根本不是一路人。而陈近南在无能的郑克爽手中毙命,也多少说明这样的英雄和正人君子在那个没有是非黑白界线的乱世中的软弱无力,流氓实用主义者韦小宝学他的呆本事干什么呢?海公公让韦小宝受益最多,为此他得到了小玄子的友谊。这看似偶然,其实必然。因为海大富传他武功,就是要利用他少年好胜的心性,去接近皇帝,盗取宝书。但这却与韦小宝名义上拜小玄子为师一样,让他终身受益,得到了最大的实惠。学海公公的武艺,就是获得了通往皇帝身边的内部通行证。因而这两个师傅传授的本事虽然粗浅,却都是贴身又贴心的好本事啊!海公公下毒的本领为韦小宝全盘接收,意味着他得到了宫廷斗争暗中行事的权术秘方。韦小宝学得最多也学得最久。
 
  韦小宝拜九难为师,目的不纯,完全是为了亲近阿珂。而九难收他为徒,除看中他的机变外,也如同利用身为吴三桂养女的阿珂一样,是想借他之手,行刺清帝,并非喜欢他的品行人格。九难授徒,倒是量才而用,所以只授他一门“神行百变”的步法,可以巧妙地逃避强敌。韦小宝一生中对这门功夫最为喜欢,虽然学得肤浅,却练得极为上心。像韦小宝这样一个宫中弄臣,一个天生信奉“术势利”的小人、一个见风使舵、见机行事的小流氓,一个最讲求实用主义的无赖,一个毫无人格操守的妓院小厮,当然不可能拥有对原则、立场、信念的操守,当然不可能为什么正义、忠诚去以死相搏,誓死捍卫。他的原则就是见机行事,他的信条就是打得过就打,打得死就灭;交得上就交,扯得上就扯,哄得转就骗,瞒得过就大放厥词,胡说八道,九虚一实,瞒天过海。而当这一切都用不上时,掉头就跑,开步便溜,那是决不含糊的。因而,他滑溜如泥鳅,狡诈赛狐狸,从没有人看得牢他,连他自己也看不住自己。一开始他溜出妓院,并不跟母亲打一声招呼。误入宫中,也是时时抱定不行即开溜的主意。因而,海公公、假太后都无法真正捉得住他。在五台山,在少林寺,这套把戏也一直管用,而落入神龙教掌中,看似无处可逃,却被他大放厥词,乱背碑文,胡诌狂拍,哄得教主及夫人团团转。他那套察言观色的本领,两次帮他逃出了网罗密布的神龙岛。他逃出了吴三桂的势力范围,逃出了洪安通的魔掌,逃出了遥远的莫斯科,又从康熙宫中逃脱,最后成功地从朝中和江湖人士眼中来了个胜利大逃亡,偕同七个如花似玉的夫人,锦衣逃往故乡扬州丽春院。这些逃跑行动,无一不逃得干净利落,每回都能化险为夷。“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是一个流氓最擅长的本领了。想想当年楚汉对峙,技不如人的大流氓刘邦在勇武的项王眼皮下就这么逃来逃去,胜仗没打过几个像样的,却轻轻巧巧代了秦王朝的江山,灭了大英雄项羽。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逃跑之功,着实厉害。韦小宝深得其中精髓,故而,“神行百变”天然适合于他,而他也最爱“神行百变”。
 
  韦小宝得宠于洪教主夫妇,蒙他二人破例各自传授三招。六招武功各见其巧妙,但核心都一样,就是依韦小宝的防身利器——利匕首来设计,让他在最不利的、为人所制的情势下巧妙变招,反客为主,克敌制胜。其中最典型的是洪教主所授的“狄青降龙”一招:本来是被敌人拿住了双手,利刃加颈,只有大叫投降的态势,却能不惜尊严从敌手胯下钻过,骑到敌人脖子上,翻身坐上其肩,扣住他的眼睛和太阳穴。韦小宝于此招颇为心仪,后来便用此招灭了洪安通本人。
 
  小流氓往往如此,他们看似手无缚鸡之力,软弱可欺,什么本事也没有,但他们那股子权变机诈之术,就是能帮他们先受胯下之辱,再行伺机翻身,一举致敌手于死地。韦小宝的无数好事,就是这样获得的。比如他对付海公公,对付假太后,对付胖瘦二头陀,对付陆高轩,对付天地会,对付沐王府,对付一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阿珂、方怡、建宁公主,他都能在不利的、屈辱的情势下,假话真说,正话反说,捏造事实,编织假言,奉承加撒谎,迷惑对手,稳住对手,欺骗对手,把对手弄糊涂了,拿不准了,疑疑惑惑了,分不清真伪了,高兴了,飘飘然了,自高自大了,自以为是了,最后抓住时机,成功制胜。每次他都从屈身事人始,而以骑在对手头上终。每次他都能反客为主,后来居上,化不利为有利,从劣势而转为强势。当他志得意满地带同百万家资、七个美女夫人衣锦还乡时,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在妓院偷吃嫖客茶点的小滑头呢?而我们从史册和现实中,又多少次地观赏了“高祖还乡”那样的好戏啊!
 
  韦小宝,一个中国宝贝。一个刀枪不入、处处得利的中国式的精灵。韦小宝的故事,是一个关于人生现实成功的中国式的寓言。韦小宝的武功,是中国式的实用主义“成功妙招”。天下武功,莫此为甚。金先生撰写武侠,至此而绝。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已经写绝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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