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剑气沉沉发龙吟
2014-06-17 11:43:12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乾隆道:“叫康儿来。”一名内侍掀帘出去,带了一个少年进来。陈家洛看这少年就是和他形貌相似之人。他站在乾隆身旁,神态十分亲密,不似其余大臣那样畏缩。乾隆道:“传李可秀。”内侍传旨出去,一名武将进来叩见,说道:“奴才杭州将军李可秀叩见圣驾。”乾隆道:“那红花会姓文的匪首怎样了?”陈家洛听得谈到文泰来,更是凝神倾听,只听见李可秀道:“他受伤很重,奴才正在延医给他调理,要等他神智恢复之后才能审问。”乾隆道:“要小心在意。”李可秀道:“奴才不敢有丝毫怠忽。”乾隆道:“你去吧。”李可秀叩头退出。

  陈家洛轻声道:“咱们跟他去。”两人轻轻溜下,脚刚着地,只听见厅内一人喝道:“有刺客!”一道灰影直窜出来。陈家洛与赵半山奔至外院,混入士兵队中。只听见竹梆声大作,登时大乱。那枯瘦老者率领了七八名蓝衣壮汉,手执兵刃四处巡视。那老者目光炯炯,东张西望。陈家洛早已背转身去,慢慢移向门旁。那老者突然大喝:“你是谁?”伸手向赵半山抓来。赵半山双掌“如封似闭”,将他一抓化开去,脚下向门边冲去。那老者紧紧跟随,一掌向赵半山背心劈下来。这时赵半山已到门口,听到背后拳风,一矮身,正要回手迎敌,陈家洛已把上身兵勇的号衣脱下,反手搂头向那老者盖了下去。老者伸手拉住,两人用力一扯,一件号衣断成两截。

  陈家洛把那半截号衣一挥,一运气,号衣“啪”的一声,直向那枯瘦老者打去,同时脚下毫不停留,笔直向门外窜出。那老者也真了得,伸手一抓,又在半截号衣上抓了五条裂缝,身子如影随形,跟在陈家洛背后,刚跨出门,迎面一名兵士头前脚后,平平的当胸飞来,原来是被赵半山抓住掷过来的。那老者左臂一格,将那兵士撇在一旁,仍旧追了出去,就这样慢得一慢,眼见敌人已闯出抚衙。同时后面二三十名侍卫一窝蜂般赶出来。那老者喝道:“大家保护皇上要紧,你们五人跟我去追刺客。”他手向五名侍卫一指,自己施展轻功,追到街上。只见两个黑影在前面屋上飞跑。

  那老者一纵身也上了屋,一口气奔过了数十间屋,和敌人相距已近,正要喝问,忽然前面屋下数声呼哨,敌人似乎来了接应。那老者艺高人胆大,并不在意,仍旧鼓劲疾追,前面两人忽然下屋,站在街心。那老者也跳下屋来,双掌一错,迎面向陈家洛抓去。陈家洛不退不格,哈哈笑道:“我是你主人好友,你这老儿胆敢无礼!”那老者在月光下看清楚了陈家洛面貌,吃了一惊,缩手说道:“你这厮果然不是好人,快随我去见圣驾。”陈家洛笑道:“你敢跟我来吗?”

  老者稍一迟疑,心砚忽从陈家洛身旁窜出来,戟指骂道:“你这老不死,今天竟想抓我,我家公子看你主人面上,不来和你计较,我也看着我家公子面上,让你一让,你还在这里撒什么野?”那老者怒吼一声,其快如风,已欺到心砚身旁,一抓抓住他的手臂。心砚只感到手臂如一只熏红了的铁钳钳住,又痛又热,动弹不得。陈家洛和赵半山齐各大惊,双双来救,那老者把心砚一抛,两掌分敌来人,心砚在空中打了一个跟斗,轻飘飘落下地来,他不敢再逞口舌。呼哨一声,当先便走。

  这时后面五个侍卫也都赶上来了,陈家洛和赵半山向西退走。只听见前面不住有呼哨之声,那老者叫道:“追!”前面三人,后面六人,直向西湖边奔去。湖边是旗营驻防之处,俗称旗下,那老者自忖那是官府力量最雄厚的地方,敌人逃到那边,正是自入死地,于是放心赶来。

  六个人追到湖边,只见陈家洛等三人跳上一只西湖船,船夫举桨把船荡入湖中。那老者见岸边另有一只游船,和五名侍卫一齐落船,见船梢坐着一个船娘,青帕包头,一身素衣,身材似乎十分苗条。那老者道:“快开船,追上前面的船,重重有赏。”那船娘笑道:“怎么?半夜三更还游湖吗?我们当家的上岸去了,马上就回来啦,你们几位等一等成吗?”一名侍卫不耐烦,一刀把系船的绳索砍断,另一名侍卫花枪一撑,那只西湖船就离岸数丈,掉过头来。

  那船娘笑道:“啊哟,从来没见过这样性急的游湖客人,真是一点也不懂风雅。”那老者不理她,一味催促追赶。船娘举桨划船,眼见前面那艘游船向苏堤桥洞下划去,一名侍卫拿起一块船板,帮着拨水,两船渐近,忽然湖旁残荷丛中,垂柳影下,轻轻的滑出五艘船来,中间一艘特大,朱漆栏杆,碧绿船篷,是一艘十分精致的游艇,艇上一人呼哨了一声,陈家洛一提气,纵到了游艇之上。心砚也跃到艇里,取出一件白纺绸长衫给他穿上,陈家洛一人站在船头,手中折扇轻摇,披襟当风,抬头赏月,飘逸非凡,远远望去,恍如神仙中人。

  片刻之间,那老者所坐的游船也已划近,他叫船娘止桨,高声喝问:“朋友,你到底是哪一路的,请留下万儿来。”心砚从艇中钻出来,高声叫道:“我家公子早已和你主人通报姓名,我是他的书僮,没姓没名,公子叫我心砚。你叫什么名字,不妨说给我听听。我家公子是你主人朋友,咱们下人要是说得来,也不妨结交结交。”心砚年纪虽小,说话刁钻刻薄,把那老者气得须眉俱张,骂道:“小鬼,胡说八道!”

  赵半山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这时亢声说道:“在下是温州赵半山,阁下可是嵩阳派的吗?”那老者道:“啊,朋友可是江湖上人称千臂如来的赵当家?”赵半山道:“不敢,那是好朋友闹着玩送的一个外号,实在愧不敢当。请教阁下的万儿?”那老者道:“在下姓白,单名一个振字。”此言一出,赵半山和陈家洛都矍然一惊。原来白振外号“金爪铁钩”,是嵩阳派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大力鹰爪功三十年前即已驰名武林,一向不知他落在何处,哪知竟做了皇帝的贴身侍卫。

  赵半山拱手道:“原来是金爪铁钩白老前辈,怪不得武功如此厉害。白老前辈苦苦相逼,不知有何见教?”白振道:“久闻赵朋友是红花会的三当家,那一位是谁?”他突然心念一动,说道:“啊,莫不是贵会少舵主陈公子?”赵半山不答他的问话,说道:“白老前辈要待怎样?”

  陈家洛折扇一张,朗声说道:“月白风清,如此良夜,白老前辈同来共饮一杯如何?”白振说道:“你黑夜闯抚台衙门,惊动官府,说不得,只好请你同去见我家主人,否则我回去没法交待。我家主人对你甚好,也不致难为于你。”陈家洛笑道:“你家主人倒不是俗人,你回去对他说,湖上桂子飘香,素月分辉,如有雅兴,请来联句谈心,共谋一醉。我在这里等他便是。”白振心下好生为难,他今日眼见皇上对这人十分眷顾,恩宠异常,如得罪了他,说不定皇上反会怪罪,可是他夜惊圣驾,不捕捉回去又如何了结?心中好生委绝不下,忽然想起,闯衙的是他与赵半山两人,这人既然不便擒拿,就单将赵半山捉拿回去,也就可以交代了,于是一个“燕子飞云势”,凭空拔起,落向赵半山的船头。他人未到,抓先到,双掌直伸,十指如铁,分向赵半山面部及前胸抓来。赵半山突见白振如一阵风般扑来,凝神运气,茫若未觉,待白振双抓堪堪抓到,右手阴掌,左手阳掌,一个“云手”,将敌人双抓直荡出去。赵半山在太极拳上浸淫数十年,是南派太极门中深得内家精微的高手,出手正所谓“静如山岳,动若江河”,拳力由极柔软中蕴蓄极刚劲之势。白振一抓不中,只觉一股极大力量把他双臂推了开去,忙也运力抵御。两人功力本在伯仲之间,只是白振凭空而下,无从借力,赵半山却脚踏船头,四手一推,优劣立判。白振变招奇速,不待赵半山力量用足,左臂往上一隔,右掌又抓向赵半山前胸,这一抓如被抓中,那就是破胸开膛之祸。

  赵半山双手立掌,拢在胸前一挡,突然左掌由右肩掠下,右掌向左腋下扬起,双掌互擦而过,分击白振左右,这时太极拳中的“野马分鬃”,既解来势,复攻敌侧。白振本拟对方后退一步,自己就可站上船头,哪知赵半山半步不退,白振两招之后,身已下堕,眼见就要落水,心中一急,和身向前扑去。赵半山仍旧不退,一个“进步搬拦捶”,劈面一拳,白振头一偏,一抓抓住赵半山手腕。赵半山左掌随手向白振门面抹来,白振也是一拿,双掌相抵,啪的一声,两人各向后跌出数步。

  赵半山一跌,坐在船头之上,船梢上的蒋四根,见赵半山跌倒,忙抢出来扶救,他人未到,赵半山已经站起。白振身后却是西湖,暗叫“不好”,危急中一个清宫侍卫从船上抛出一块木板,白振右足在木板上一点,一借劲,跳回船上,喘气不已。

  白振和赵半山拆了三招两式,一步都未踏上人家船头,虽用掌力将他震倒,可是自己也险险落湖变成落汤之鸡,只算是打了个平手。这时陈家洛朗声说道:“你的拳技领教过了,果然高明,快去报知你家主人,我在这里等他赏月。”白振又羞又恼,眼见对方五艘船中都藏着能人,自己人少,动手未必能占上风,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回去调人再来捉拿,于是对船娘道:“划回去!”那船娘笑道:“月亮这样好,你们急急忙忙的赶来,怎么不多赏玩一会呀?”白振道:“别啰唆,你不见我们有公事吗?”船娘道:“啊哟,到西湖里来办公事,把湖里的王八也笑死啦。好吧,船钱是一两银子,你给了我就划你们回去。”他们出来追人,身上哪里有钱,一时都窘住了。

  一名侍卫怒道:“爷们坐船还出什么钱?不要你钱已经瞧得起你啦,快划快划。”那船娘停住了桨,双手插在腰里,站起身来,笑吟吟的道:“你就是皇帝老子,也得给船钱。”白振已看出那船娘路道不对,正待喝问,一名侍卫以为有便宜可捡,伸手去拉她的脚,笑嘻嘻的道:“你别讨饶,就算你狠。”那船娘退后一步,那侍卫伸长了手去捉,白振叫得一声:“老范,留神。”话未说完,船身已侧了过来,那侍卫一个踉跄,大半身倚出船舷外面,船娘左脚在他背上轻轻一点,那侍卫大叫“啊哟”,“噗咚”一声掉下湖去。白振一掌向船娘打来,船娘举起木桨一架,“喀喇”一下,木桨登时断了。船娘吃了一惊,向后一仰,翻入湖中,那艘游船打起横来,不住左右倾侧摇动,显然是船娘在水底作怪。

  白振和几名侍卫都是北方人,不识水性,心中暗暗吃惊,只听陈家洛高声叫道:“这几人都是我朋友的下人,放他们回去吧!”蒋四根应声跳入水中,捷若游龙,游近白振船边,等那落水侍卫再冒上来时,一把抓住他辫子,提出水面,在空中挥了一个大圈,抛到白振船上。白振伸手把那湿淋淋的人接住,自己也弄得一身都是水,见蒋四根如此神力,很有点惊诧。这时那船也不摇晃了,船娘从水底钻上来,拍手大笑,和蒋四根游了回来,她正是鸳鸯刀骆冰。

  白振和几名侍卫只得拿起船上木板,划近岸去,不敢耽搁,忙回去把刚才的事对乾隆说了,侍卫落水之事当然绝口不提。乾隆沉吟了一下,说道:“他既然有此雅兴,湖上赏月,倒也是一件快事,你去对他说,我随后就来。”白振道:“这批都是亡命之徒,皇上万金之体,奴才以为是最好不要涉险。”乾隆道:“快去。”白振不敢再说,忙骑马奔到湖边,蒋四根抱膝坐在船头,似乎是在等他消息,于是大声说道:“你去对你家主人说,我们主人就来和他赏月。”

  白振回去复命,走到半路,只见御林军、神策营的军士正开向湖边,再走一会,杭州驻防的旗营、水师也都到了。他心想:“皇上不知怎样看中了这小子,为了和他赏月,兴师动众的调遣这许多人。”忙赶回去,布置全部侍卫护驾。乾隆兴致很高,正在说笑,杭州将军李可秀在一旁伺候。乾隆问道:“都准备好了吗?去吧。”他已换了便装,随驾的侍卫官兵也都穿上平民服饰,乘马往西湖而来。

  刚走出抚衙,一个官骑马奔来向李可秀禀告:“西湖里的游船都封不到了,大小的船只都停在湖心,咱们叫他们划过来,他们只当不听见。”

  李可秀骂道:“混账,怎么会封不到船,他们造反了吗?”那来报告的人诺诺连声,退了下去。不多时,众人来到了湖边,乾隆吩咐道:“他或许已经知道我是谁,但大家仍旧要装作普通百姓模样。”这时西湖边上每一处都隐伏了御林军与神策营的军士,旗营、水师,和李可秀的亲兵又布置在外围,一层一层的把西湖都围了起来,可是湖边就没有船。李可秀正在焦躁,忽然水声微响,灯光晃动,对面划过来五只游艇,当中艇头站着一人,长身玉立,气宇轩昂,穿着一件熟罗长衫,待艇划近岸时,那人叫道:“小人奉陆公子差遣,恭请东方先生到湖中赏月。”说罢跳上岸来,向乾隆作了一个揖。

  乾隆也还了一揖,说道:“不敢当,阁下尊姓?”那人道:“小人姓卫。”原来他就是九命锦豹子卫春华。乾隆跨上游艇。李可秀、白振和三四十名侍卫分坐在几艘艇中,这些侍卫中有十多个精通水性,白振命他们特别小心在意,要拼命保护圣驾。

  五艘艇向湖心划去,只见湖心灯火辉煌,满湖游艇上都点了灯,有如满天繁星。再划近时,丝竹箫管之声,不住在水面上飘来。一艘小艇如飞般划到,艇头一人叫道:“东方先生到了吗?陆公子久等了。”卫春华道:“来啦,来啦!”

  那艘小艇转过身来当先领路,对面大队船只也缓缓的靠近来。白振和众侍卫见对方这个势派,虽然有恃无恐,但也不由得暗暗吃惊,各自按住身上暗藏的兵刃。只听见陈家洛在那边船头叫道:“东方先生果然好兴致,快请过来。”两船靠近,乾隆、李可秀、白振、以及几名武功特别高强的侍卫走了过去。只见船中就只陈家洛和他书僮心砚两人,白振等人都放下了心。

  那艘游艇画壁雕栏,十分精雅,艇中桌上摆了酒杯碗筷,水果酒菜满桌都是。陈家洛道:“仁兄惠然肯来,幸何如之!”乾隆道:“兄台相招,岂敢不来?”两人携手大笑,相对坐下。李可秀和白振等都站在乾隆后面。陈家洛向白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眼光一瞥之间,忽见李可秀身后站着一个美貌少年,心中陡然一惊,此人不是陆菲青的徒弟是谁?怎么和朝廷的官员混在一起,这倒奇了,因为感到奇怪,不免多看了一眼。李沅芷向他嫣然一笑,眼睛一眨,叫他不要相认。

  心砚上来斟了酒,陈家洛怕乾隆疑虑,自己先干了一杯,挟菜而食。乾隆只拣陈家洛吃过的菜下了几筷,就停箸不食了。这时听见邻船箫管声起,吹的是一曲“迎嘉宾”。乾隆笑道:“兄台真是高人,仓卒间安排得如此周到。”

  陈家洛道:“有酒不可无歌,闻道玉如意歌喉是钱塘一绝,请召来为仁兄佐酒如何?”乾隆鼓掌称好,转头问李可秀道:“玉如意是什么人?”李可秀道:“那是杭州的名妓,听说她生就一副骄傲脾气,要是不中她意的,就是黄金千两,也休想见她一面,更别说唱歌陪酒了。”乾隆笑道:“你见过她没有?”李可秀十分惶恐,道:“小……小人不敢。”乾隆笑道:“那么今天让你开开眼界。”

  说话之间,卫春华已从那边船上陪着玉如意过来。乾隆见她脸色白腻,生得娇小玲珑,相貌却不见得特别美丽,转过来先向陈家洛道了一个万福,莺莺呖呖的说道:“陆公子今天好兴致啊。”陈家洛向乾隆一指道:“这位是东方老爷。”玉如意向乾隆福了一福,偎倚着坐在陈家洛身旁。陈家洛道:“听这位卫家哥哥说,你的歌唱得最好,可否让我们一饱耳福?”玉如意笑道:“陆公子要听,我给你连唱三日三夜也情愿,就怕你听腻了。”跟人送上琵琶来,玉如意轻轻一拨,唱了起来,唱的是个“一半儿”小曲:“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陈家洛拍手叫好。乾隆听她吐音清脆,俊语连翩,风俏飞荡,不由得听得痴了。

  玉如意转眸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回头过来望着陈家洛,又唱道:“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会,打轻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罢,冤家也,不如不打你。”乾隆听得忘了形,不禁叫道:“你要打就打吧!”陈家洛呵呵大笑。李沅芷躲在父亲背后抿着嘴儿,只有李可秀、白振一干人绑紧了脸,不敢露出半丝笑意。玉如意本来不笑,见他们这样一副尴尬相,“噗哧”笑出声来。

  乾隆生长深宫,宫中嫔妃歌女虽多,但都是端庄呆板之人,几时见过这种江南名妓?只见她眉梢眼角,风情万种,歌声柔媚婉转,加之湖上阵阵花香,波光月影,如在梦中,渐渐忘却是在和江洋大盗相会了。

  玉如意替乾隆和陈家洛斟酒,两人连干三杯,玉如意也陪着喝了一杯。乾隆从手上脱下一个碧玉扳指来赏给了她,说道:“你再唱一个。”玉如意向卫春华望了一眼,琵琶声调顿转凄切,唱的是一曲“寄生草”:“一面琵琶在墙上挂,猛抬头看见了它。叫丫环摘下琵琶弹几下。未定弦,泪珠儿先流下。弹起了琵琶,想起冤家。琵琶好,不如冤家会说话。”唱得声调愁苦,泫然欲泪。乾隆笑道:“你的冤家到哪里去了啊?”玉如意道:“被皇帝拉去打回人去了。”

  乾隆淡淡一笑,道:“大丈夫立功异域,那正是建名立业之秋,只有可喜,有什么好悲伤的呢。”玉如意道:“啊哟,他们大将军大元帅,才越打仗越升官发财啊,那些被拉去壮丁当夫子的老百姓,留得一条性命回来已是谢天谢地啦,还说什么立功呢,你这位老爷倒会说笑话儿。”乾隆被她抢白了几句,一时倒讪讪地回答不上话来。李可秀喝道:“你别不知轻重,胡言乱语。”玉女意站起来福了一福,说道:“小的瞎说八道,老爷你别生气。”

  陈家洛问道:“你那相好的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被征到回部去了?”玉如意道:“不瞒公子说,那也不是什么相好的,是我的亲表哥,他叫焦授,我们俩从小在一块玩儿,后来爹把我许配了他。指望他好好做买卖,积几两银子成家立业,哪知皇帝忽然要打什么回部,硬生生把他拉去了。这几万里外冰天雪地,没饮没食的,今生多半是不能回来啦。”陈家洛听她说得十分凄苦,不禁动容,转头乾隆道:“回人远在万里之外,又没过犯,朝廷劳师远征,穷兵黩武,实非百姓之福啊。”乾隆“哼”了一声,并不置答。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湖上花香越发浓了,陈家洛道:“我有一位结义兄弟,笛子吹得最好,可惜不在这里,我实在想念他得紧。”李沅芷嘴唇一动,要想说话,可是又忍住了。乾隆问道:“兄台从回部赶回江南,说是为了朋友之事,可就是为了这位朋友吗?”陈家洛道:“这位吹笛子的兄弟和我都是为了来营救另一位朋友,可惜始终没能成功。”乾隆道:“不知贵友犯了什么事?”陈家洛道:“敝友不知怎样得罪了官家,所以身入囹圄之中,思之令人神伤。”乾隆问道:“贵友叫什么名字?”陈家洛道:“他姓文名泰来,江湖上人称奔雷手。”

  此言一出,乾隆和李可秀都为之耸动,他们明知陈家洛是红花会头脑,但决想不到他竟会单刀直入的提到这件事。白振向众侍卫暗使眼色,叫各人加意戒备,看来一场恶斗已势所难免,众侍卫都伸手去摸身上所藏着的兵刃。

  陈家洛看在眼里,微微笑道:“仁兄这几位侍从想都是一身好功夫,不知仁兄从何处觅来?”乾隆不答,笑着指指白振,说道:“刚才听他说,仁兄身怀绝技,小弟日间失眼,只当是一位文弱书生,哪知竟是江湖豪侠,可否一显身手,令小弟开开眼界。”陈家洛道:“小弟末技,何足道哉,这位身上藏着判官笔,一定是打穴名家,就请取出来走几招如何?”说着指一指乾隆身后的一个侍卫。

  那名侍卫姓范,名叫中恩,既然能使判官笔,当然武功已非泛泛之辈,刚才他调戏骆冰,以为只是一个普通船娘。没提防被她踢下水去,吃了大亏。他听陈家洛指出他长衣内藏着判官笔,不由得一惊,心想:“他怎么知道?”原来兵刃外虽有长衣罩住,总不免微微凸起,陈家洛内外各派兵器全都练过,一看当然知道。范中思正没好气,自恃一身武艺,这时想在皇上面前显露一下,于是就说:“要是公子瞧得起,就请赐招。”取出判官笔,轻飘飘的纵起,落在船头。

  陈家洛见他浮嚣傲慢,不予理会,指着玉如意对乾隆道:“这位姑娘身世可怜,仁兄何不赐予援手,使他们有情人得成眷属呢?”乾隆眼睛瞟着玉如意,见她神情柔媚,楚楚可怜,心中很是喜爱,正在想待会怎样命李可秀把她送入宫中,怎样把事做得隐秘,以免有损清誉,被人背后骂他破坏祖宗家法,忽听陈家洛问起,一时答不出来,“唔”了一声,才道:“她表哥效命皇室,为王前驱,那是很好的事呀。”这时范中思握住一对判官笔,站在船头,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十分尴尬。白振低声喝道:“老范回来。”范中恩只得收起兵刃,踱回来站在乾隆背后,恨恨的盯了陈家洛一眼,却不敢嘀咕。

  陈家洛忽然问道:“唐太宗雄才大略,仁兄一定是很佩服的了?”乾隆平生最崇敬的就是汉武帝和唐太宗,觉得他们开疆拓土,声名远播于异域,自登基以来,一心一意就想模仿他们。他所以派兵远征回疆,虽然一方面是贪图回疆的财宝玉帛,另一方面也是极想承继汉武唐皇的功业,一听陈家洛问起,正对了他的心意,说道:“唐太宗是英明之主,夷狄闻名丧胆,尊之为天可汗,文才武略,那都是旷世难逢的。”陈家洛道:“小弟前读唐太宗所著‘贞观政要’,有几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乾隆喜道:“不知是哪几句?”他自和陈家洛会面以来,虽对他甚是喜爱,但总是话不投机,这时听他也尊崇唐太宗,不觉很是高兴。

  陈家洛道:“他说:‘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又说:‘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乾隆默然。陈家洛道:“这个比喻真是再好不过,咱们坐在这艘船里,要是顺着水性,那就坐得平平稳稳,可是如果乱划乱动,或着水势忽然汹涌奔腾,那船就要翻了。”他在湖上把这番话说给皇帝听,明明是危言耸听,不但是蔑视皇帝权威,说老百姓随时可以打倒皇帝,而且大有威胁着当场要把皇帝翻下水去之势。

  乾隆一生除对祖父康熙,父亲雍正心怀畏惧之外,哪里受过这种威吓奚落之话,不禁怒气潮涌,当下强自压抑,心中暗想:“现在由你逞口舌之利,待会把你擒住,看你是不是吓得叩头求饶。”他想御林军与神策营已把西湖四周围住,自己手下侍卫又都是千人中拣、万人中选,特别挑出来的好手,谅你小小江湖帮会,能作得什么怪?于是微微笑道:“荀子曰:‘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帝皇受命于天,造惠百姓,仁兄之论,未免有悖于先贤之教了。”

  陈家洛举壸满满倒了一杯,笑道:“国初黄梨洲先生有几句话说得精妙绝伦。他说,皇帝未做成的时候,‘荼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如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哈哈,这几句话真是说得再好没有!”说罢举杯一饮而尽。乾隆这时再也忍耐不住,把酒杯往地下一掷,当场就要发作。

  哪知他杯子一掷下去,刚要碰到船板,心砚斜刺里俯身一抄,接了起来,只杯子中的酒泼出大半杯。心砚双手捧住,一膝半跪,说道:“东方老爷,杯子没摔着。”乾隆给他这一来,倒怔住了,铁青着脸,“哼”了一声。李可秀把杯子接过来,看着乾隆的眼色行事。

  乾隆定了一定神,“哈哈”一笑,说道:“陆仁兄,你这位小管家手脚倒真灵便。”他转头对范中恩道:“你就和这位小管家玩玩,大人可别丢在小孩手里。”范中恩哈了哈腰,纵向心砚身边。

  心砚反身一跃,窜出半丈,站在船头,他因为年纪小,真实功夫不够,可是一身轻功却得自天池怪侠袁士霄的亲传。但见范中恩一对判官笔出手,分点他左右穴道,知道论武功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先行逃开,俟机取胜。范中恩双笔如风,卷了过来。心砚提气一跃,跳上船篷,笑道:“咱们捉捉迷藏吧!你捉到我算我输,我再来捉你。”范中恩两击不中,气往上冲,双足一点,也跳上船篷,他刚踏上船篷,心砚“一鹤冲天”,如一只大鸟般扑向左边一只小船去,范中恩跟着追来。两人此起彼落,在十多艘小船上来回盘旋。范中恩始终走不近心砚的身体,心中十分焦燥,又盘了一圈。眼见前面三艘小船丁字形排着,心砚已跳上近身的一艘,他假意往左方一扑,心砚“嘻嘻”一声,跳上右边小船。哪知他往左一扑是虚势,随即收住,也往右边小船上跳来,两人面面相对,范中恩左笔径向心砚胸前点到。

  心砚要想转身闪避,已经不及,危急中向前一俯身,一掌向范中恩小肚上打来。范中恩左笔一撩,右笔急点心砚后心,这一招又快又准,眼见心砚无法躲避,忽然背后呼的一声,似有一件极为沉重的兵刃向他袭来。范中恩见多识广,不暇袭敌,先救自身,扭转腰腿,右笔自上而下,朝来人兵器上猛砸下去,只听见“当”的一声奇响,火光四溅,来人兵器只稍沉得一沉,又向范中恩腰上横扫过来。这时他已看清对方兵器是一柄铁桨,使桨的人竟是坐在船尾的梢公,他从刚才一击中知道对方力大异常,不敢硬架,拔起身来,轻轻向船舷落下,准备欺身直进,去点那梢公的穴道。

  蒋四根解救了心砚之危,见范中恩纵起身来,疾伸铁桨入水一扳,船身转了半个圈子,待范中恩落下来时,船身早已不在原位。他“啊哟”一声尚未喊毕,噗咚一响,身体二次落湖,水又灌入口里。心砚拍手笑道:“捉迷藏捉到水里去啦。”乾隆船上两名会水的侍卫赶紧入水来救,将要游近,蒋四根已把铁桨伸到范中恩面前,他在水中乱抓乱拉,碰到铁桨,管他是什么东西,马上紧紧抱住。蒋四根举桨向乾隆船上一挥,喝道:“接着!”把范中恩从空中抛了过去。范中恩的师叔方龙骏也是御前侍卫,忙抢前一步把师侄接住。范中恩两次落水,虽然都是由于自己粗心大意,但究竟不是对方凭真实功夫把自己打败,在皇上面前这样大大丢脸,说不定回去还要被惩处,又是气,又是急,湿淋淋的怔住了,站着那里。

  方龙骏曾听同伴说起心砚白天在三竺用泥块打歪袖箭,让御前侍卫丢脸,现在又作弄他的师侄,待心砚回到陈家洛身后,站了出来阴森森的道:“听说这位小兄弟暗器高明之极,待在下请教几招。”原来方龙骏外号毒蟾蜍,一生靠打毒蒺藜成名,手法既准,暗器毒性又厉害非凡,除他本门解药,打中了无法可救,一见血三个时辰必死。各侍卫把心砚这小鬼头都恨得牙痒痒地,见方龙骏挺身而出,俱各大喜,大家知道他暗器功夫罕逢对手,这小鬼今日非送命不可。

  陈家洛对乾隆道:“你我一见如故,不要让下人们因口舌之争而伤了和气。这一位既是暗器名家,咱们请他在靶子上显显身手,以免我这小书僮接不住而受到损伤,兄台你瞧如何?”乾隆听他说得在理,只得应道:“理应如此,只是仓猝之间,没有靶子。”心砚纵身跃到杨成协坐的船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杨成协点头,向坐在旁边船中的章进招招手。章进跳了过来。杨成协道:“抓住那船的船梢。”章进依言抓住自己原来坐的那艘船的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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