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从此醉
2019-10-07 18:19:31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新修版  评论:0 点击:

  小船缓缓滑前,从湖面上望过去,岸上郁郁葱葱,青翠嫩绿,枝条随风飞舞,不知有几千株柳树。段誉暗暗喝彩:“这等优雅景色,生平从所未见。”小船接着转过一排垂柳,远远看见水边一丛花树映水而红,灿若云霞。段誉“啊”的一声低呼。

  阿朱道:“怎么啦?”段誉指着花树道:“这是我们大理的山茶花啊,怎么太湖之上,万绿丛中,居然也种得有这种滇茶?”山茶花以云南所产者最为有名,世称“滇茶”。阿朱道:“是么?这庄子叫做曼陀山庄,种满了山茶花。”段誉心道:“山茶花又名玉茗,另有个名字叫做曼陀罗花。此庄以曼陀为名,倒要看看有何名种。”

  阿朱扳动木桨,小船直向山茶花树驶去,到得岸边,一眼望将出去,绿柳掩映间,到处是红白缤纷的茶花,却不见房屋。段誉生长大理,山茶花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异,心想:“此处山茶花虽多,似乎并无佳品,想来真正名种必是植于庄内。”

  阿朱将船靠在岸旁,微笑道:“段公子,我们进去一会儿,立刻就出来。”携着阿碧之手,正要跃上岸去,忽听得花林中歌声细细,走出一个青衣小丫鬟。

  那小丫鬟手中拿着一束花草,望见了阿朱、阿碧,快步奔近,神色欢愉,说道:“阿朱、阿碧,你们好大胆子,又偷到这儿来啦。夫人说:‘快在两个小丫头脸上用刀划个十字,破了她们如花似玉的容貌。’”

  阿朱笑道:“幽草阿姊,舅太太不在家么?”那小丫鬟幽草向段誉瞧了两眼,转头向阿朱、阿碧笑道:“夫人还说:‘两个小蹄子还带了陌生男人上庄子来,快把那人的两条腿砍了!’”她话没说完,已抿着嘴笑了起来。

  阿碧拍拍心口,说道:“幽草阿姊,勿要吓人啊!到底是真是假?”

  阿朱笑道:“阿碧,你勿要给俚吓,舅太太倘若在家里,这丫头胆敢这样嬉皮笑脸么?幽草妹子,舅太太到哪儿去啦?”幽草笑道:“呸!你几岁?也配做我阿姊?你这小精灵,居然猜到夫人不在家。”轻轻叹了口气,道:“阿朱、阿碧两位妹子,好容易你们来到这里,我真想留你们住一两天。可是……”说着摇了摇头。阿碧道:“我哪能勿想多同你做一会儿伴?幽草阿姊,几时你到我们庄上来,我三日三夜不困地陪你,阿好?”两女说着跃上岸去。阿碧在幽草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幽草嗤地一笑,向段誉望了一眼。阿碧登时满脸通红。幽草一手拉着阿朱,一手拉着阿碧,笑道:“进屋去吧。”阿碧转头道:“段公子,请你在这儿等一歇,我们去去就来。”

  段誉道:“好!”目送三个丫鬟手拉着手,亲亲热热地走入了花林。

  他走上岸去,眼看四下无人,便在一株大树后解了手。在小船旁坐了一会,无聊起来,心想:“且去瞧瞧这里的曼陀罗花有何异种?”信步观赏,只见花林中除山茶外更无别样花卉,连最常见的牵牛花、凤仙花、月季花之类也一朵都没有。但所植山茶却均平平无奇,唯一好处只为数甚多而已。走出数十丈后,只见山茶品种渐多,偶尔也有一两本还算不错,却也栽种不得其法,心想:“这庄子枉自以‘曼陀’为名,却把佳种山茶给糟蹋了。”又想:“我得回去了,阿朱和阿碧回来不见了我,只怕心中着急。”

  转身没行得几步,暗叫一声:“糟糕!”他在花林中信步而行,所留神的只是茶花,忘了记忆路径,眼见小路东一条、西一条,不知哪一条才是来路,要回到小船停泊处可有点儿难了,心想:“先走到水边再说。”可是越走越觉不对,眼中山茶都是先前没见过的,正暗暗担心,忽听得左首林中有人说话,正是阿朱的声音。段誉大喜,心想:“我且在这里等她们一阵,待她们说完了话,就好一齐回去。”

  只听得阿朱说道:“公子身子很好,饭量也不错。这两个月中,他是在练丐帮的‘打狗棒法’,想来是要和丐帮中的人物较量较量。”段誉心想:“阿朱是在说慕容公子的事,我不该背后偷听旁人说话,该当走远些才好。可是又不能走得太远,否则她们说完了话我还不知道。”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一声叹息。

  段誉不由得全身一震,一颗心怦怦跳动,心想:“这一声叹息如此好听,世上怎能有这样的声音?”只听得那声音轻轻问道:“他这次出门,要去哪里?”段誉听得一声叹息,已然心神震动,待听到这两句说话,更是全身热血如沸,心中又酸又苦,说不出的羡慕和妒忌:“她问的明明是慕容公子。她对慕容公子这般关切,这般挂在心怀。慕容公子,你何幸而得此仙福?”

  只听阿朱道:“公子出门之时,说是要到洛阳去会会丐帮中的好手,邓大哥随同公子前去。姑娘放心好啦。”那女子幽幽地道:“丐帮‘打狗棒法’与‘降龙二十八掌’两大神技,是丐帮的不传之秘。你们‘还施水阁’和我家‘琅嬛玉洞’的藏谱拼凑起来,也只一些残缺不全的棒法,运功的心法却全然没有。你家公子可怎生练?”

  阿朱道:“公子说道,这‘打狗棒法’的心法既是人创的,他为什么就想不出?有了棒法,自己再想了心法加上去,那也不难。”

  段誉心想:“慕容公子这话倒也有理,想来他人既聪明,又挺有志气。”

  却听那女子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就算能创得出,只怕也不是十年八年的事,旦夕之间,又怎办得了?你们看到公子练棒法了么?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窒滞的地方?”阿朱道:“公子的棒法使得好快,从头至尾便如行云流水一般……”那女子“啊!”的一声轻呼,道:“不好!他……他当真使得很快?”阿朱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那女子道:“自然不对。打狗棒法的心法我虽然不知,但从‘水阁’中书册上看来,有几路定要越慢越好,有几路却要忽快忽慢,快中有慢,慢中有快。他……他一味抢快,跟丐帮中高手动上了手,只怕……只怕……你们……可有法子能带个信去给公子么?”

  阿朱“嗯”了一声,道:“公子落脚在哪里,我们就不知道了,也不知这时候是不是已跟丐帮中的长老们会过面?公子临走时说道,丐帮冤枉他害死了他们的马副帮主,他到洛阳去,为的是分说这回事,倒也不是要跟丐帮中人争胜动手,否则他和邓大哥两个,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就只怕说不明白,双方言语失和……”

  只听阿碧的声音问道:“姑娘,这打狗棒法使得快了,当真不妥么?”那女子道:“自然不妥,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临去之时,为什么不来见我一趟?”说着轻轻顿足,显得又烦躁,又关切,语音却仍娇柔动听。

  段誉大为奇怪:“我在大理听人说到‘姑苏慕容’,无不既敬且畏。但听这位姑娘的话,似乎慕容公子的武艺,尚须让她来指点指点。难道这个年轻女子,竟有这么大的本领么?”正想得出神,脑袋突然撞上一根树枝,禁不住“啊”的一声,急忙掩口,已然不及。

  那女子问道:“是谁?”段誉知道躲不过了,便咳嗽一声,在树丛后说道:“在下段誉,观赏贵庄玉茗,擅闯至此,还请恕罪。”

  那女子低声道:“阿朱,是你们同来的那位相公么?”阿朱忙道:“是的。姑娘莫去理他,我们这就去了。”那女子道:“慢着,我要写封书信,跟他说明白,要是不得已跟丐帮中人动手,千万别使打狗棒法,只用原来的武功便是。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本就是说来吓唬人的,哪能真这么容易施展?你们想法子把信交给他。”阿朱犹豫道:“这个……舅太太曾经说过……”

  那女子道:“怎么?你们只听夫人的话,不听我的话吗?”言语中似乎微含怒气。阿朱忙道:“姑娘只要不让舅太太得知,婢子自然遵命。何况这于公子有益。”那女子道:“你们随我到书房中去拿信吧。”阿朱仍然迟疑,勉勉强强地应了声:“是!”

  段誉自从听了那女子一声叹息之后,此后越听越着迷,听得她便要离去,这一去之后,只怕从此不能再见,不免为毕生憾事,拼着受人责怪冒昧,务当见她一面,鼓起勇气道:“阿碧姊姊,你在这里陪我,成不成?”说着从树丛后跨步出来。

  那女子听得他走了出来,惊噫一声,背转了身子。

  段誉一转过树丛,只见一个身穿藕色纱衫的女郎,脸朝花树,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用银色丝带轻轻挽住。段誉望着她的背影,只觉这女郎身旁似有烟霞轻笼,竟似非尘世中人,便深深一揖,说道:“在下段誉,拜见姑娘。”

  那女子左足在地下一顿,嗔道:“阿朱、阿碧,都是你们闹的,我不见外间不相干的男人!”说着便向前行,几个转折,身形便在山茶花丛中再再隐没。

  阿碧微微一笑,向段誉道:“段公子,这位姑娘脾气真大,咱们快些走吧。”阿朱也轻笑道:“多亏段公子来解围,否则王姑娘非要我们传信递柬不可,我姊妹这两条小命,可就有点儿危险了。”

  段誉莽莽撞撞地闯将出来,被那女子数说了几句,老大没趣,只道阿朱和阿碧定要埋怨,不料她二人反有感激之意,倒非始料所及,只见那女子人虽远去,倩影似乎犹在眼前,心下一阵惆怅,呆呆地瞧着她背影隐没处的花丛。

  阿碧轻轻扯他袖子,段誉兀自不觉。阿朱笑道:“段公子,咱们走吧!”段誉全身跳了起来,一定神,才道:“是,是。咱们真要走了吧?”见阿朱、阿碧当先而行,只得跟随在后,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三人相偕回入小船。阿朱和阿碧提桨划船离岸。段誉凝望岸上的茶花,心道:“我段誉若是无福,怎地让我听到这位姑娘的几声叹息、几句言语?又让我见到了她神仙般的体态?若说有福,怎么连她的一面也见不到?”但见山茶花丛渐远,转眼间就给绿柳遮住了,心下黯然。

×      ×      ×

  突然之间,阿朱“啊”的一声惊呼,颤声道:“舅太太……舅太太回来了。”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湖面上一艘快船迅速驶来,转眼间便已到了近处。快船船头上彩色缤纷的绘满了花朵,驶得更近些时便看出也都是茶花。阿朱、阿碧欲待划船避开,却已不及,只得站起身来,俯首低眉,神态既极恭敬,又甚惊惧。阿碧向段誉连打手势,要他也站起来。段誉微笑摇头,说道:“待主人出舱说话,我自当起身。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必太过谦卑。”

  只听得快船中一个女子声音喝道:“哪一个男子胆敢擅到曼陀山庄来?岂不知任何男子不请自来,均须斩断双足么?”声音甚具威严,可也颇为清脆动听。段誉朗声道:“在下段誉,避难途经宝庄,并非有意擅闯,谨此谢过。”那女子道:“你姓段?”语音微带诧异。段誉道:“正是!”

  那女子道:“哼,阿朱、阿碧,是你们这两个小蹄子!复官这小子就是不学好,鬼鬼祟祟地专做歹事。”阿朱道:“启禀舅太太,婢子是受敌人追逐,逃经曼陀山庄。我家公子出门去了,此事跟他绝无干系。”舱中女子冷笑道:“哼,花言巧语。别这么快就走了,跟我来!”阿朱、阿碧齐声应道:“是。”划着小船跟在快船之后。片刻间两船先后靠岸。

  只听得环珮叮咚,快船中一对对地走出不少青衣女子,都作婢女打扮,手中各执长剑,霎时间白刃如霜,剑光映照花色,一直出来了九对女子。十八个女子排成两列,执剑腰间,斜向上指,一齐站定后,船中走出一个女子。

  段誉一见那女子的形貌,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噫,张口结舌,宛如身在梦境,原来这女子身穿鹅黄绸衫,衣服装饰,竟似极了大理无量山山洞中的玉像。不过这女子是个中年美妇,四十岁不到年纪,洞中玉像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段誉一惊之下,再看那美妇相貌时,见她比之洞中玉像,眉目口鼻均无这等美艳无伦,年纪固然不同,脸上也颇有风霜岁月的痕迹,但依稀仍有五六分相似。阿朱和阿碧见他向王夫人目不转睛地呆看,实在无礼之极,心中都连珠价地叫苦,连打手势,要他别瞧,可是段誉一双眼睛就盯住在王夫人脸上。

  那女子向他斜睨一眼,冷冷地道:“此人如此无礼,待会先斩去他双足,再挖了眼睛,割了舌头。”一个婢女躬身应道:“是!”

  段誉心中一沉:“真的将我杀了,那也不过如此。但要斩了我双足,挖了眼睛,割了舌头,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这罪可受得大了。”他直到此时,心中才真有恐惧之意,回头向阿朱、阿碧望去,只见她二人脸如死灰,呆若木鸡。

  王夫人上岸后,舱中又走出两个青衣婢女,手中各持一条铁链,从舱中拖出两个男人来。两人都双手给反绑了,垂头丧气。一人面目清秀,似是富贵子弟,另一个段誉竟曾见过,是无量剑派中一名弟子,记得他在剑湖宫练武厅上自报姓名,说是姓唐。段誉大奇:“此人本在大理,怎地给王夫人擒来了江南?”

  只听王夫人向那姓唐的道:“你明明是大理人,怎地抵赖不认?”那姓唐的道:“我是云南人,我家乡在大宋境内,不属大理国。”王夫人道:“你家乡距大理国多远?”那姓唐的道:“四百多里。”王夫人道:“不到五百里,也就算是大理国人。去活埋在曼陀花下,当做肥料。”那姓唐的大叫:“我到底犯了什么事?你给说个明白,否则我死不瞑目。”王夫人冷笑道:“只要是大理人,或者是姓段的,撞到了我便得活埋。你到苏州来干什么?既来到苏州,怎地还是满嘴大理口音,在酒楼上大声嚷嚷的?你虽非大理国人,但跟大理国邻近,那就一般办理。”

  段誉心道:“啊哈,你明明冲着我来啦。我也不用你问,直截了当地自己承认便是。”大声道:“我是大理国人,又是姓段的,你要活埋,趁早动手。”王夫人冷冷地道:“你早就报过名了,自称叫做段誉,哼,大理段家的人,可没这么容易便死。”

  她手一挥,一名婢女拉了那姓唐的便走。他不知是被点了穴道,还是受了重伤,竟没半分抗御之力,不住大叫:“天下没这个规矩,大理国几十万人,你杀得完么?”但见他给拉入了花林深处,渐行渐远,呼声渐轻。

  王夫人略略侧头,向那面目清秀的男子说道:“你怎么说?”那男子突然跪倒,哀求道:“家父在汴梁为官,膝下唯有我一个独子,求夫人饶命。夫人有什么吩咐,家父定必应承。”王夫人冷冷地道:“你父亲是朝中大官,我不知道么?要饶你性命,那也不难,你今日回去,即刻将家中结发妻子杀了,明天娶了你外面私下结识的苗姑娘,须得三书六礼,一应俱全。那就行了。”那公子道:“这个……要杀我妻子,实在下不了手。明媒正娶苗姑娘,家父家母也决计不能答允。这不是我……”王夫人道:“将他带去活埋了!”那牵着他的婢女应道:“是!”拖了铁链便走。那公子吓得浑身乱颤,说道:“我……我答允就是。”王夫人道:“小翠,你押送他回苏州城里,亲眼瞧着他杀了自己妻子,和苗姑娘拜堂成亲,这才回来。”小翠应道:“是!”拉着那公子,走向岸边泊着的一艘小船。

  那公子求道:“夫人开恩。拙荆和你无怨无仇,你又不认识苗姑娘,何必如此帮她,逼我杀妻另娶?我……我又素来不识得你,从来……从来不敢得罪了你。”王夫人道:“你已有了妻子,就不该再去纠缠别家闺女,既然花言巧语地将人家骗上了,那就非得娶她为妻不可。这种事我不听见便罢,只要给我知道了,当然这么办理。你这事又不是第一桩,抱怨什么?小翠,你说这是第几桩了?”小翠道:“婢子在常熟、昆山、无锡、湖州、常州等地,一共办过七起,还有小兰、小诗她们也办过一些。”

  那公子听说惯例如此,只一叠连声地叫苦。小翠将那公子拖上小船,扳动木桨,划着小船自行去了。

  段誉见这位王夫人行事不近情理之极,不由得目瞪口呆,全然傻了,心中所想到的只是“岂有此理”四个字,不知不觉之间,便顺口说了出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夫人哼了一声,道:“天下更加岂有此理的事儿,还多着呢。”

  段誉又失望,又难过,那日在无量山石洞中见了神仙姊姊的玉像,心中仰慕之极,眼前这人形貌与玉像着实相似,言行举止,却竟如妖魔鬼怪一般。

  他低了头呆呆出神,只见四个婢女走入船舱,捧了四盆花出来。段誉一见,不由得精神一振。四盆都是山茶,均是颇为难得的名种。普天下山茶花以大理居首,而镇南王府中名种不可胜数,更是大理之最。段誉从小就看惯了,暇时听府中十余名花匠谈论讲评,山茶的优劣习性早已烂熟于胸,不习而知,犹如农家子弟必辨菽麦、渔家子弟必识鱼虾一般。他在曼陀山庄中行走里许,未见真正了不起的佳品,早觉“曼陀山庄”四字未免名不副实,此刻见到这四盆山茶,暗暗点头,心道:“这才有点儿道理。”

  只听得王夫人道:“小茶,这四盆‘满月’山茶,得来不易,须得好好照料。”那叫做小茶的婢女应道:“是!”段誉听她这句话太也外行,嘿的一声冷笑。王夫人又道:“湖中风大,这四盆花在船舱里放了几天,不见日光,快拿到日头里晒晒,多上些肥料。”小茶又应道:“是!”段誉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

  王夫人听他笑得古怪,问道:“你笑什么?”段誉道:“我笑你不懂山茶,偏偏要种山茶。如此佳品不幸落入你手里,当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之至。可惜,可惜,明珠暗投,好生令人心疼。”王夫人怒道:“我不懂山茶,难道你就懂了?”突然心念一动:“且慢!他是大理人姓段,说不定倒真懂得。”但兀自说得嘴硬:“本庄名叫曼陀山庄,庄内庄外都是曼陀罗花,你瞧长得何等茂盛烂漫?怎说我不懂山茶?”段誉微笑道:“庸脂俗粉,自然粗生粗长。这四盆白茶却是倾城之色,你这外行透顶之人要是能种得好,我就不姓段。”

  王夫人极爱茶花,不惜重资,到处收购佳种,但移植进庄后,竟没一本名贵茶花能欣欣向荣,往往长不多时,便即枯萎,要不然便奄奄一息。她常自为此烦恼,虽广觅花匠,也均无济于事。苏州园林甲天下,本来花卉名匠极多,但众匠祖业传承,所知尽为江南佳品,于云南茶花却全然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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