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胡涂醉 情长计短
2019-10-07 19:17:53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新修版  评论:0 点击:

  虚竹眼望深谷,也是束手无策,见到众女焦急的模样,心想:“她们都叫我主人,遇上了真正难题,我这主人却一筹莫展,那成什么话?经中言道:‘或有来求手足耳鼻、头目肉血、骨髓身分,菩萨摩诃萨见来求者,悉能一切欢喜施与。’菩萨六度,第一便是布施,我又怕什么了?”于是脱下符敏仪所缝的那件袍子,说道:“石嫂,请借兵刃一用。”石嫂道:“是!”倒转柳叶刀,躬身将刀柄递过。

  虚竹接刀在手,北冥真气运到了刃锋之上,手腕微抖,唰的一声轻响,已将扣在峭壁石洞中的半截铁链斩下。柳叶刀又薄又细,只不过锋利而已,也非什么宝刀,但经他真气贯注,切铁链如斩竹木。这段铁链留在此岸的约有二丈二三尺,虚竹抓住铁链,将刀还了石嫂,提气一跃,便向对岸纵了过去。

  群女齐声惊呼。余婆婆、石嫂、符敏仪等都叫:“主人,不可冒险!”

  一片呼叫声中,虚竹已身凌峡谷,他体内真气流转,轻飘飘地向前飞行,突然间真气微浊,身子下跌,当即挥出铁链,卷住了对岸垂下的断链。便这么一借力,身子沉而复起,落到了对岸。他转过身来,说道:“大家且歇一歇,我去设法救人。”

  余婆等又惊又佩,又是感激,齐道:“主人小心!”

  虚竹向传来惨呼声的山后奔去,走过一条石弄堂也似的窄道,见两女尸横在地,身首分离,鲜血兀自从颈口冒出。虚竹合十说道:“我佛慈悲,罪过,罪过!”对着两具尸体匆匆忙忙地念了一遍“往生咒”,顺着小径向峰顶快步而行,越走越高,身周白雾越浓,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到了缥缈峰绝顶,云雾之中,放眼皆是松树,却听不到一点人声,心下沉吟:“难道钧天部诸女都给杀光了?当真作孽。”摘了几枚松球,放在怀里,心道:“松球会掷死人,我出手千万要轻,只可将敌人吓走,不可杀人。”

  只见地下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每块青石都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甚为整齐,要铺成这样的大道,工程浩大之极,似非童姥手下诸女所能,料想是前人遗留。这青石大道约有二里来长,石道尽处,一座巨大的石堡巍然耸立,堡门左右各有一头石雕的猛鹫,高达三丈有余,尖喙巨爪,神骏非凡。这古堡形貌古朴,不知是何时所建,堡门半掩,四下里仍一人也无。

  虚竹闪身进门,穿过两道庭院,只听得大厅中传来声音,一人厉声喝道:“贼婆子藏宝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你们说是不说?”一个女子声音骂道:“狗奴才,事到今日,难道我们还想活吗?你可别痴心妄想啦!”另一个男子声音说道:“云岛主,有话好说,何必动粗?这般对付妇道人家,未免太无礼了吧?”

  虚竹听出那劝解的声音是大理段公子所说,当乌老大要众人杀害童姥之时,也是这段公子独持异议,心想:“这位公子似乎不会武功,但英雄肝胆,侠义心肠,远在一众武学高手之上,令人好生钦佩。”

  只听那姓云岛主道:“哼哼,你们这些鬼丫头想死,自然容易,但天下岂有这等便宜事?我碧石岛有一十七种奇刑,待会一件件在你们这些鬼丫头身上试个明白。听说黑风洞、伏鲨岛的奇刑怪罚,比我碧石岛还厉害得多,也不妨让众兄弟开开眼界。”许多人轰然叫好,更有人道:“大伙儿尽可比划比划,且看哪一洞、哪一岛的刑罚最先奏效。”

  从声音中听来,厅内不下数百人之多,加上大厅中的回声,嘈杂噪耳。虚竹想找个门缝向内窥望,但这座大厅全是以巨石砌成,竟没半点缝隙。他一转念间,双手在地下泥尘中抹了几下,满手污泥都抹在脸上,便即迈步进厅。

  只见大厅中桌上、椅上都坐满了人,一大半人没座位,便席地而坐,另有一些人走来走去,随口谈笑。厅中地下坐着二十来个黄衫女子,显是给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其中一大半都是身上血渍淋漓,受伤不轻,自是钧天部诸女了。厅上本来便乱糟糟的,虚竹跨进厅门,也有几人向他瞧了一眼,见他不是女子,自不是灵鹫宫之人,只道是哪个洞主、岛主带来的门人子弟,谁也没多加留意。

  虚竹在门槛上一坐,放眼四顾,见乌老大坐在西首一张太师椅上,脸色憔悴,但剽悍乖戾之气仍从眼神中流露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黑汉手握皮鞭,站在钧天部诸女身旁,不住喝骂,威逼她们吐露童姥藏宝的所在,那自是云岛主了。诸女只倔强反骂。

  乌老大道:“你们这些丫头真是死心眼儿,我跟你们说,童姥早就给她师妹李秋水杀死了,这是我亲眼目睹,难道还有假的?你们趁早降服,我们决不难为。”

  一个中年黄衫女子尖声叫道:“胡说八道!尊主武功盖世,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有谁还能伤得她老人家?你们妄想夺取破解‘生死符’的宝诀,趁早别做这清秋大梦。别说尊主必定安然无恙,转眼就会上峰,惩治你们这些叛徒,就算她老人家仙去了,你们‘生死符’不解,一年之内,个个要哀号呻吟,受尽苦楚而死。”

  乌老大冷冷地道:“好,你不信,我给你们瞧一样物事。”说着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打了开来,赫然露出一条人腿。虚竹和众女认得那条腿上的裤子鞋袜,正是童姥的下肢,不禁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乌老大道:“李秋水将童姥斩成了八块,分投山谷,我随手拾来了一块,你们不妨仔细瞧瞧,是真是假。”

  钧天部诸女认明确是童姥的左腿,料想乌老大此言非虚,不禁放声大哭。

  一众洞主、岛主大声欢呼,都道:“贼婆子已死,当真妙极!”有人道:“普天同庆,薄海同欢!”有人道:“乌老大,这般好消息,你竟瞒到这时候,该当罚酒三大杯。”却也有人道:“贼婆子既死,咱们身上的生死符,倘若世上无人能解……”

  突然之间,人丛中响起几下“呜呜”之声,似狼嗥,如犬吠,声音充满了痛楚,极为可怖。众人一听之下,齐皆变色,霎时之间,大厅中除了这有如受伤猛兽般的呼号之外,更无别的声息。只见一个胖子在地下滚来滚去,两脚乱撑乱踢,双手先是抓脸,又撕烂了胸口衣服,跟着猛力撕抓胸口,竟似要挖出自己的心肺。只片刻间,他已满手是血,脸上、胸口,也都是鲜血,叫声也越来越惨厉。众人如见鬼魅,不住后退。有几人低声道:“生死符催命来啦!”

  虚竹虽也中过生死符,但随即服食解药,跟着得童姥传授法门化解,并未经历过这等惨酷熬煎,眼见那胖子惊心动魄的情状,才深切体会到众人所以如此畏惧童姥之故。

  众人似怕生死符的毒性会传染旁人,谁也不敢上前设法减他痛苦。片刻之间,那胖子已将全身衣衫撕得稀烂,身上一条条都是抓破的血痕,地下也洒满了斑斑鲜血。

  人丛中有人气急败坏地叫道:“哥哥!你静一静,别慌!”奔出一个人来,又叫:“让我给你点了穴道,咱们再想法医治。”那人和那胖子相貌有些相似,年纪较轻,人也没那么胖,显是他的同胞兄弟。那胖子双眼发直,宛似不闻。那人一步步走近,神态间充满了戒慎恐惧,走到离他三尺之处,陡然出指,疾点他“肩井穴”。那胖子身形一侧,避开了他手指,反手将他牢牢抱住,张口便咬他脸颊。那人叫道:“哥哥,放手!是我!”那胖子不住乱咬,便如疯狗一般。他兄弟出力挣扎,却哪里挣得开,霎时间脸上给他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只痛得大声惨呼。

  段誉向王语嫣道:“王姑娘,怎地想法子救他们一救?”王语嫣蹙起眉头,说道:“这人发了疯,力大无穷,又不是使武功,我可没法子。”段誉转头向慕容复道:“慕容兄,你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神技,可用得着么?”慕容复不答,脸有不愉之色。包不同恶狠狠地道:“你叫我家公子学做疯狗,也去咬他一口吗?”

  段誉歉然道:“是我说得不对,包兄莫怪。慕容兄莫怪!”走到那胖子身边,说道:“尊兄,这人是你的弟弟,快请放了他吧。”那胖子双臂却抱得更加紧了,口中兀自发出犹似负伤猛兽的痛吼之声。

  云岛主抓起一名黄衫女子,喝道:“这里厅上之人,大半都中了老贼婆的生死符,此刻互受感应,不久人人都要发作,几百个人将你全身咬得稀烂,你怕是不怕?”那女子向那胖子望了一眼,脸现惊恐神色。云岛主道:“反正童姥已死,你将她秘藏之处说出来,治好众人,大家感激不尽,决不再难为你们。”那女子道:“不是我不肯说,实在……实在是谁也不知。尊主行事,隐秘之极,不会让我们奴婢见到的。”

  慕容复随众人上山,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树恩示惠,将这些草泽异人收为己用。此刻见童姥虽死,她种在各人身上的生死符却无法破解,看来这“生死符”乃是一种剧毒,非武功所能为力,倘若一个个毒发毙命,自己一番图谋便成一场春梦了。他和邓百川、公冶乾相对摇了摇头,均感无法可施。

  云岛主虽知那黄衫女子所说多半属实,但觉自身中了生死符的穴道中隐隐发酸,似有发作之兆,急怒之下,喝道:“好!先打死你这臭丫头再说!”提起长鞭,啪的一挥,猛力向那女子打去,这一鞭力道沉猛,眼见那女子要给打得头碎脑裂。

  忽然嗤的一声,一件暗器从门口飞来,撞在那女子腰间。那女子给撞得滑出丈余,啪的一声大响,长鞭打上地下石板,石屑四溅。只见地下一个黄褐色圆球骨溜溜滚转,却是一枚松球。众人都大吃一惊:“用一枚小小松球便将人撞开丈余,内力非同小可,那是谁?”

  乌老大蓦地里想起一事,失声叫道:“童姥,是童姥!”

  那日他躲在岩石之后,见到李秋水斩断了童姥左腿,便将断腿包在油布之中,带在身边。他想童姥多半已给李秋水追上杀死,但没目睹她的死状,总是心下惴惴。当日虚竹以松球掷穿他肚子,那手法便是童姥所授。乌老大吃过大苦,一见松球又现,立时便想到是童姥到了,如何不吓得魂飞魄散?

  众人听得乌老大狂叫“童姥”,一齐转身朝外,大厅中唰唰、嚓嚓、垮喇、呛啷诸般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各人均取兵刃在手,同时向后退缩。

  慕容复反向着大门走了两步,要瞧瞧这童姥到底是什么模样。其实那日他以“斗转星移”之术化解虚竹和童姥从空下堕之势,曾见过童姥一面,只是决不知那个十八九岁、颜如春花的姑娘,竟会是众魔头一想到便胆战心惊的天山童姥。

  段誉挡在王语嫣身前,生怕她受人伤害。王语嫣却叫:“表哥,小心!”

  众人目光群注大门,但过了好半晌,大门口全无动静。

  包不同叫道:“童姥姥,你要是恼了咱们这批不速之客,便进来打上一架吧!包不同与众不同,并不怕你!”过了一会,门外仍寂无声息。风波恶道:“好吧,让风某第一个来领教童姥的高招,‘明知打不过,仍要打一打’,那是风某至死不改的臭脾气!”说着舞动单刀护住面前,便冲向门外。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和他情同手足,知他绝非童姥对手,一齐跟出。

  众洞主、岛主有的佩服四人刚勇,有的却暗自讪笑:“你们没见过童姥的厉害,却来妄逞好汉,一会儿吃了苦头,那就后悔莫及了。”众人惊惧交集,但听得风恶波和包不同两人声音一尖一沉,在厅外大声向童姥挑战,却不闻有人答腔。

×      ×      ×

  适才搭救黄衫女子这枚松球,却是虚竹所发。他见自己竟害得大家如此惊疑不定,好生过意不去,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不是。童姥确已逝世,各位不用惊慌。”见那胖子还在乱咬他兄弟,心想:“再咬下去,两人都活不成了。”走过去伸手在那胖子背心上一拍,使的是“天山六阳掌”功夫,一股阳和内力,登时便将那胖子体内生死符的寒毒镇住了,只不知他生死符的所在与性质,却没法就此为他拔除。

  那胖子双臂一松,坐在地下,呼呼喘气,神情委顿不堪,说道:“兄弟,你怎么了?是谁伤得你这等模样?快说,快说,哥哥给你报仇雪恨。”他兄弟见兄长神智回复,心中大喜,顾不得脸上重伤,不住口地道:“哥哥,你好了!哥哥,你好了!”

  虚竹伸手在每个黄衫女子肩头上拍了一记,说道:“各位是均天部的么?你们阳天、朱天、昊天各部姊妹,都已到了接天桥边,只因铁链断了,一时不得过来。你们这里有没铁链或是粗索?咱们去接她们过来吧。”他掌心中北冥真气鼓荡,手到之处,钧天部诸女不论被封的是哪一处穴道,其中阻塞的经脉立即震开,再无任何窒滞。

  众女惊喜交集,纷纷站起,说道:“多谢尊驾相救,不敢请教尊姓大名。”有几个年轻女子性急,拔步便向大门外奔去,叫道:“快,快去接应八部姊妹们过来,再跟反贼们决一死战。”一面回头挥手,向虚竹道谢。

  虚竹拱手答谢,说道:“不敢,不敢!相救各位的另有其人,只不过是假手在下而已。”他意思是说,他的武功内力得自童姥等三位师长,实则是童姥等出手救了诸女。

  群豪见他随手一拍,一众黄衫女子的穴道立解,既不须查问何处穴道被封,亦不必在相应穴道处推宫过血,这等手法不但从所未见,抑且从所未闻,眼见他貌不惊人,年纪轻轻,决无这等功力,听他说是旁人假手于他,都信是童姥已到了灵鹫宫中。

  乌老大曾和虚竹在雪峰上相处数日,此刻虽然虚竹头发已长,满脸涂了泥污,但一开口说话,乌老大猛地省起,便认了出来,纵身欺近他身旁,扣住了他右手脉门,喝道:“小和尚,童……童姥已到了这里么?”

  虚竹道:“乌先生,你肚皮上的伤处已痊愈了吗?我……我现在已不能算佛门弟子了,唉!说来惭愧……当真惭愧得紧。”说到此处,不禁满脸通红,但他脸上涂了不少污泥,旁人也瞧不出来。

  乌老大一出手便扣住他脉门,谅他无法反抗,当下加催内力,要他痛得出声讨饶,心想童姥对这小和尚甚好,我一袭得手,将他扣为人质,童姥便要伤我,免不了要投鼠忌器。哪知他所发的内力都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原来虚竹全身尽是北冥神功,没一处穴道不能吸人内力。乌老大心下害怕,不敢再催内力,却也不肯就此放开了手。

  群豪一见乌老大所扣的部位,便知虚竹已落入他掌握,即使他功夫比乌老大为高,也已无可抗御,唯有听由乌老大宰割,均想:“这小子倘若真是高手,要害便决不致如此轻易地为人所制。”各人七张八嘴地喝问:“小子,你是谁?怎么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师长是谁?”“谁派你来的?童姥呢?她到底是死是活?”

  慕容复、段誉、王语嫣此时也已认出,这人正是珍珑棋会所遇、后来出手救走哑巴女童的少林和尚虚竹。段誉一喜,忍不住叫道:“喂,乌老大,你可不能伤他。”

  虚竹一一回答,神态谦恭:“在下道号……道号虚竹子。童姥确已逝世,她老人家的遗体已运到了接天桥边。我师门渊源,唉,说来惭愧,当真……当真……在下铸下大错,不便奉告。各位倘若不信,待会大伙儿便可瞻仰她老人家的遗容。多谢段公子好意,我不碍事。在下来此,是为了给童姥办理后事。各位大都是她老人家的旧部,我劝各位不可再念旧怨,大家在她老人家灵前一拜,种种仇恨,一笔勾消,岂不是好?”他一句句说来,一时羞愧,一时伤感,东一句,西一句,即不连贯,语气也毫不顺畅,最后又尽是一厢情愿之辞。

  群豪均觉这小子胡说八道,有点神智不清,惊惧之心渐去,狂傲之意便生,有人更破口叱骂:“小子是什么东西,胆敢要咱们在死贼婆的灵前磕头?”“他妈的,老贼婆到底是怎样死的?”“是不是死在他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是不是她的?”

  虚竹温言道:“各位就算真和童姥有深仇大恨,她既已逝世,那也不必再怀恨了,口口声声‘老贼婆’,未免太难听了一点。乌先生说得不错,童姥确是死于她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嘛,也确是她老人家的遗体。唉,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童姥她老人家虽然武功深湛,到头来仍不免功散气绝,终须化作黄土。我佛慈悲,但愿童姥投胎善道,不受大苦。”

  群豪听他唠唠叨叨地说来,童姥已死倒是确然不假,登时都大感宽慰。有人问道:“童姥临死之时,你是否在她身边?”虚竹道:“是啊。最近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服侍她老人家。”群豪对望一眼,心中同时飞快地转过了一个念头:“破解生死符的宝诀,说不定便在这小子身上。”

  青影晃动,一人欺近身来,扣住了虚竹左手脉门,跟着乌老大觉得后颈一凉,一柄利器已架上他项颈,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乌老大,放开了他。”

  乌老大一见扣住虚竹左腕那人,便料到此人的死党必定同时出击,待要出掌护身,已慢了一步。只听得背后那人道:“再不放开,这一剑便斩下来了。”乌老大松指放开虚竹手腕,向前跃出数步,转过身来,说道:“珠崖双怪,姓乌的不会忘了今日之事。”

  那使剑逼他的是个瘦长汉子,狞笑道:“乌老大,不论出什么题目,珠崖双怪都接着便是。”大怪扣着虚竹脉门,二怪便来搜他衣袋。虚竹心想:“你们要搜便搜,反正我身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二怪将他怀中的东西一件件摸将出来,第一件便摸到无崖子给他的那幅图画,当即展开卷轴。

  大厅上数百对目光,齐向画中瞧去。那画曾为童姥踩过几脚,后来又在冰窖中给浸得湿透,但图中美女仍栩栩如生,便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丹青妙笔,实是出神入化。众人一见之下,不约而同都转头向王语嫣瞧去。有人说:“咦!”有人说“哦!”有人说:“呸!”有人说:“哼!”咦者大出意外,哦者恍然有悟,呸者甚为愤怒,哼者意存轻蔑。

  群豪本来盼望卷轴中绘的是一张地图又或是山水风景,便可循此而去找寻破解生死符的灵药或秘诀,哪知竟是王语嫣的一幅图像,咦、哦、呸、哼一番之后,均感失望。只段誉、慕容复、王语嫣同时“啊”的一声,至于这一声“啊”的含意,三人却又各自不同。王语嫣见到虚竹身边藏着自己的肖像,惊奇之余,晕红双颊,寻思:“难道……难道这人自从那日在珍珑棋局旁见了我一面之后,便也像段公子一般,将我……将我这人放在心里?否则何以图我容貌,暗藏于身?”段誉却想:“王姑娘天仙化身,姿容绝世,这个小师父为她颠倒倾慕,那也不足为异。唉,可惜我的画笔及不上这位小师父的万一,否则我也来画一幅王姑娘的肖像,日后和她分手,朝夕和画像相对,倒也可稍慰相思之苦。”慕容复却想:“这小和尚也是个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之人。”所谓“也是”,头一个当指段誉而言。

  二怪将画轴往地下一丢,又去搜查虚竹衣袋,此后拿出来的是虚竹在少林寺剃度的一张度牒,几两碎银子,几块干粮,一双布袜,看来看去,无一和生死符有关。

  珠崖二怪搜查虚竹之时,群豪无不虎视眈眈地在旁监视,只要见到有什么特异之物,立时拥上抢夺,不料什么东西也没搜到。

  珠崖大怪骂道:“臭贼,老贼婆临死之时,跟你说什么来?”虚竹道:“你问童姥临死时说什么话?嗯,她老人家说:‘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声,就此断气了。”群豪莫名其妙,心思缜密的便沉思这句“不是她”和大笑三声有甚含义,性情急躁的却都喝骂了起来。

  珠崖大怪喝道:“他妈的,什么不是她,哈哈哈?老贼婆还说了什么?”虚竹道:“前辈先生,你提到童姥她老人家之时,最好稍存敬意,可别胡言斥骂。”珠崖大怪大怒,提起左掌,便向他头顶击落,骂道:“臭贼,我偏要骂老贼婆,却又如何?”

  突然间寒光闪动,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虚竹头顶,剑刃侧竖。珠崖大怪这一掌如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虚竹头皮,自己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收得急了,身向后仰,退出三步,一拉之下没将虚竹拉动,顺手放脱了他手腕,但觉左掌心隐隐疼痛,提掌看时,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恐,心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之人瞪去,见那人身穿青衫,五十来岁年纪,长须飘飘,面目清秀,认得他是“剑神”卓不凡。从适才这一剑出招之快、拿捏之准看来,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又记起那日剑鱼岛区岛主离众而去,顷刻间便给这“剑神”斩了首级,他性子虽躁,却也不敢轻易和这等厉害的高手为敌,说道:“阁下出手伤我,是何用意?”

  卓不凡微微一笑,说道:“大伙儿要从此人口中,查究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老兄却突然性起,要将这人打死。众兄弟身上的生死符催起命来,老兄如何交代?”珠崖大怪语塞,只道:“这个……这个……”卓不凡还剑入鞘,微微侧身,手肘在二怪肩头轻轻一撞,二怪站立不定,腾腾腾腾,向后退出四步,胸腹间气血翻涌,险些摔倒,好容易才站定脚步,却不敢出声喝骂。

  卓不凡向虚竹道:“小兄弟,童姥临死之时,除了说‘不是她’以及大笑三声之外,还说了什么?”

  虚竹突然满脸通红,神色忸怩,慢慢地低下头去,原来他想起童姥那时说道:“你将那幅画拿来,让我亲手撕个稀烂,我再没挂心之事,便可指点你去寻那梦中姑娘。”岂知童姥一见图画,发现画中人并非李秋水,而是李秋水的小妹子,又好笑,又伤感,竟此一瞑不视。他想:“童姥突然逝世,那位梦中姑娘的踪迹,天下再无一人知晓,只怕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能和她相见了。”言念及此,心下失望之极,黯然魂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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