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风骤紧 缥缈峰头云乱
2019-10-07 19:10:18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新修版  评论:0 点击:

  乌老大道:“慕容公子和不平道长等诸位此刻已不是外人,说出来也不怕列位见笑。我们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有的僻居荒山,有的雄霸海岛,似乎好生逍遥自在,其实个个受天山童姥的约束。老实说,我们都是她的奴隶。每一年之中,她总有一两次派人前来,将我们训斥一顿,骂得狗血淋头,真不是活人能受的。你说我们听她痛骂,心中一定很气愤了吧?却又不然,她派来的人越骂得厉害,我们越高兴……”

  包不同忍不住插口道:“这就奇了!这岂不是犯贱?”

  乌老大道:“包兄有所不知,童姥派来的人倘若狠狠责骂一顿,我们这一年的难关就算过了,洞中岛上总要大宴数日,欢庆平安。唉,做人做到这般模样,果然是贱得很了。童姥派来使者若不是大骂我们孙子王八蛋,不骂我们的十八代祖宗,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要知道她如不是派人来骂,就会派人来打,运气好的,是三十下大棍,只要不打断腿,多半也要设宴庆祝。”

  包不同和风波恶相视而笑,两人极力克制,才不笑出声来,给人痛打数十棍,居然还要摆酒庆祝,那可真是千古从所未有之奇,但听乌老大语声凄惨,四周众人又都纷纷切齿咒骂,料来此事不假。

  段誉全心所注,本来只王语嫣一人,但他目光向王语嫣看去之时,见她留神倾听乌老大的说话,便也因她之听而听,只听得几句,忍不住双掌一拍,说道:“岂有此理!这天山童姥到底是神是仙?是妖是怪?如此横行霸道,那不是欺人太甚吗?”

  乌老大道:“段公子此言甚是。这童姥欺压于我等,将我们虐待得连猪狗也不如。倘若她不命人前来用大棍子打屁股,那么往往用蟒鞭抽击背脊,再不然便是在我们背上钉几枚钉子。司马岛主,你受蟒鞭责打的伤痕,请你给列位朋友瞧瞧。”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道:“惭愧,惭愧!”解开衣衫,露出背上纵三条、横三条,纵横交错六条鲜红色印痕,令人一见之下便觉恶心,想像这老者当时身受之时,一定痛楚之极。一条黑汉子大声道:“那算得什么?请看我背上的附骨钉。”解开衣衫,只见三枚大铁钉,钉在他背心,钉上生了黄锈,显然为时已久,不知如何,这黑汉子竟不设法取出。又有一个僧人哑声说道:“于洞主身受之惨,只怕还不及小僧!”伸手解开僧袍。众人见他颈边琵琶骨中穿了一条细长铁链,铁链通将下去,又穿过他的腕骨。他手腕只须轻轻一动,便即牵动琵琶骨,疼痛可想而知。

  段誉怒极,大叫:“反了,反了!天下竟有如此阴险狠恶的人物。乌老大,段誉决意相助,大伙儿齐心合力,为武林中除去这个大害。”

  乌老大道:“多谢段公子仗义相助。”转头向慕容复道:“我们在此聚会之人,没一个不曾受过童姥的欺压荼毒。我们说什么‘万仙大会’,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百鬼大会’,这才名副其实了。我们这些年来所过的日子,只怕在阿鼻地狱中受苦的鬼魂也不过如此。往昔大家害怕她手段厉害,只好忍气吞声地苦渡光阴,幸好老天爷有眼,这老贼婆横蛮一世,也有倒霉的时候。”

  慕容复道:“各位为天山童姥所制,难以反抗,是否这老妇武功绝顶高强,是否和她动手,每次都不免落败?”乌老大道:“老贼婆的武功,当然厉害得紧。只是到底如何高明,却谁也不知。”慕容复道:“深不可测?”乌老大点头道:“深不可测!”慕容复问道:“你说这老妇终于也有倒霉的时候,却是如何?”

  乌老大双眉一扬,精神大振,说道:“众兄弟今日在此聚会,便是为此了。今年五月初二,在下与天风洞安洞主、海马岛钦岛主等九人轮值供奉,采办了珍珠宝贝、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胭脂花粉等物,送上天山缥缈峰……”包不同哈哈一笑,问道:“这老太婆说是个姥姥,怎么还用胭脂花粉?”乌老大道:“老贼婆年纪已大,但她手下侍女仆妇为数不少,其中的年轻妇女是要用胭脂花粉的。只不过峰上没一个男子,不知她们打扮了又给谁看?”包不同笑道:“想来是给你看的。”

  乌老大正色道:“包兄取笑了。咱们上缥缈峰去,个个给黑布蒙住了眼,闻声而不见物,缥缈峰中那些人是美是丑,是老是少,向来谁也不知。”

  慕容复道:“如此说来,天山童姥到底是何等样人,你们也从来没见到过?”

  乌老大叹了口气,道:“倒也有人见到过的。不过见到她的人可就惨了。那是在二十三年之前,有人大着胆子,偷偷拉开蒙眼的黑布,向那老贼婆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将黑布盖上眼,便给老贼婆刺瞎了双眼,又割去了舌头,斩断了双臂。”慕容复道:“刺瞎眼睛,那也罢了,割舌断臂,却又如何?”乌老大道:“想是不许他向人泄漏这老贼婆的形相,割舌叫他不能说话,断臂叫他不能写字。”

  包不同伸了伸舌头,道:“浑蛋,浑蛋!厉害,厉害!”

  乌老大道:“我和安洞主、钦岛主等上缥缈峰之时,九个人都怕得要命。老贼婆三年前嘱咐要齐备的药物,实在有几样太难得,像三百年海龟的龟蛋、五尺长的鹿角,说什么也找不到。我们未能完全依照嘱咐备妥,料想这一次责罚必重。哪知九个人战战兢兢地缴了物品,老贼婆派人传话出来,说道:‘采购的物品也还罢了,九个孙子王八蛋,快快给我夹了尾巴,滚下峰去吧。’我们便如遇到皇恩大赦,当真大喜过望,立即下峰,都想早走一刻好一刻,别要老贼婆发觉物品不对,追究起来,这罪可就受得大了。九个人来到缥缈峰下,拉开蒙眼的黑布,只见山峰下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安洞主识得是西夏国一品堂中的高手,名叫九翼道人。”

  不平道人“哦”了一声,道:“九翼道人原来是老贼婆杀的,江湖上却都说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手呢。”包不同道:“放屁,放屁!什么八尾和尚、九翼道人,我们从来没见过,这笔账又算在我们头上了。”他大骂“放屁”,指的是“江湖上都说”,并非骂不平道人的说话,但旁人听来,总不免刺耳。不平道人也不生气,微笑道:“树大招风,众望所归!”包不同喝道:“放……”斜眼向慕容复望了望,下面的话便收住了。不平道人道:“包兄怎地把下面这个字吃进肚里了?”包不同一转念间,登时怒喝:“什么?你骂我吃屁么?”不平道人笑道:“不敢!包兄爱吃什么,便吃什么。”

  包不同还待和他争辩,慕容复道:“世间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原也平常得紧,包三哥何必多辩?听说九翼道人轻功极高,一手雷公挡功夫,生平少逢敌手,别说他和在下全无过节,就算真有怨仇,在下也未必胜得过这位号称‘雷动于九天之上’的九翼道长。”

  不平道人微笑道:“慕容公子却又太谦了。九翼道人‘雷动于九天之上’的功夫虽然了得,但若慕容公子还他一个‘雷动于九天之上’,他也只好束手待毙了。”

  乌老大道:“九翼道人身上共有两处伤痕,都是剑伤。因此江湖上传说他是死于姑苏慕容之手,那全是胡说八道。在下亲眼目睹,岂有假的?若是慕容公子取他性命,自当以九翼道人的雷公挡伤他了。”

  不平道人接口道:“两处剑伤?你说是两处伤痕?这就奇了!”

  乌老大一拍大腿,说道:“不平道长果然了得,一听便知其中有了蹊跷。九翼道人死于缥缈峰下,身上却有两处剑伤,这事可不对头啊。”

  慕容复心想:“那有什么不对头?这不平道人知道其中有了蹊跷,我可想不出来。”霎时之间,不由得心生相形见绌之感。

  乌老大偏生要考一考慕容复,说道:“慕容公子,你瞧这不是大大的不对劲么?”

  慕容复不愿强不知为己知,一怔之下,便想说:“在下可不明其理。”忽听王语嫣道:“九翼道人一处剑伤,想必是在右腿‘风市’与‘伏兔’穴之间,另一处剑伤,当是在背心‘悬枢’穴,一剑斩断了脊椎骨,不知是也不是?”

  乌老大一惊非小,说道:“当时姑娘也在缥缈峰下么?怎地我们都……都没瞧……瞧见姑娘?”他声音发颤,显得害怕之极。他想王语嫣其时原来也曾在场,自己此后的所作所为不免都逃不过她眼睛,只怕机密已泄,大事尚未发动,已为天山童姥所知悉了。

  另一个声音从人丛中传了出来:“你怎么知……知……知……我怎么没见……见……见……”说话之人本来口吃得厉害,心中一急,更加说不明白。慕容复听这人口齿笨拙,甚是可笑,但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之中,竟没一人出口讥嘲,料想此人武功了得,又或行事狠辣,旁人都对他颇为忌惮,当下向包不同连使眼色,叫他不可得罪了此人。

  王语嫣淡淡地道:“西域天山,万里迢迢的,我这辈子从来没去过。”

  乌老大更加害怕,心想:你既不是亲眼所见,当是旁人传言,难道这件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么?忙问:“姑娘是听何人所说?”

  王语嫣道:“我不过胡乱猜测罢啦。九翼道人是雷电门的高手,与人动手,自必施展轻功。他左手使铁牌,四十二路‘蜀道难牌法’护住前胸、后心、上盘、左方,当真如铁桶相似,对方难以下手,唯一破绽是在右侧,敌方使剑的高手若要伤他,势须自他右腿‘风市’与‘伏兔’两穴之间入手。在这两穴间刺以一剑,九翼道人自必举牌护胸,同时以雷公挡使一招‘春雷乍动’,斜劈敌人。对手既是高手,自然会趁机斩他后背。我猜这一招多半是用‘白虹贯日’、‘白帝斩蛇势’这一类招式,斩他“悬枢”穴上的脊骨。以九翼道人武功之强,用剑本不易伤他,最好是用判官笔、点穴橛之类短兵刃克制,既用了剑,那么当以这一招最具灵效。”

  乌老大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隔了半晌,才大拇指一竖,说道:“佩服!佩服!姑苏慕容门下,实无虚士!姑娘分擘入理,直如亲见。”

  段誉忍不住插口:“这位姑娘姓王,她可不是……她可不是姑苏慕容……”

  王语嫣微笑道:“姑苏慕容是我至亲,说我是姑苏慕容家的人,也无不可。”

  段誉眼前一黑,身子摇晃,耳中嗡嗡然响着的只是这句话:“说我是姑苏慕容家的人,也无不可。”

  那个口吃之人道:“原来如……如……如……”乌老大也不等他说出这个“此”字来,便道:“那九翼道人身上之伤,果如这位王姑娘的推测,右腿风市、伏兔两穴间中了一剑,后心悬枢穴间脊背斩断……”他兀自不放心,又问一句:“王姑娘,你确是凭武学的道理推断,并非目见耳闻?”王语嫣点了点头,说道:“是。”

  那口吃之人忽道:“如果你要杀……杀……杀乌老大,那便如……如……如……”

  乌老大听他问王语嫣如何来杀自己,怒从心起,喝道:“你问这话,是什么居心?”但随即转念:“这姑娘年纪轻轻,说能凭武学推断,料知九翼道人的死法,实是匪夷所思,多半那时她躲在缥缈峰下,亲眼见到有人用此剑招。此事关涉太大,不妨再问个明白。”便道:“不错。请问姑娘,若要杀我,那便如何?”

  王语嫣微微一笑,凑到慕容复耳畔,低声道:“表哥,此人武功破绽,是在肩后天宗穴和肘后清冷渊,你出手攻他这两处,便能制他。”

  慕容复当着这数百好手之前,如何能甘受一个少女指点?他哼了一声,朗声道:“乌洞主既然问你,你大声说了出来,那也不妨。”

  王语嫣脸上一红,好生羞惭,寻思:“我本想讨好于你,没想到这是当众逞能,掩盖了你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便道:“表哥,姑苏慕容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知,你说给乌老大听吧。”

  慕容复不愿假装,更不愿叨她之光,说道:“乌洞主武功高强,要想伤他,谈何容易?乌洞主,咱们不必再说这些题外之言,请你继续告知缥缈峰下的所见所闻。”

  乌老大一心要知道当日缥缈峰下是否另有旁人,说道:“王姑娘,你既不知杀伤乌某之法,自也未必能知诛杀九翼道人的剑招,那么适才的言语,都是消遣某家的了。九翼道人的死法,到底姑娘如何得知,务请从实相告,此事非同小可,儿戏不得。”

  段誉当王语嫣走到慕容复身边之时,全神贯注地凝视,瞧她对慕容复如何,又全神贯注地倾听她对慕容复说些什么。他内功深厚,王语嫣对慕容复说的这几句话声音虽低,他却也已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听乌老大的语气,有似直斥王语嫣撒谎,这位他敬若天神的意中人,岂是旁人冒渎得的?更不打话,右足一抬,已展开“凌波微步”,东一晃,西一转,蓦地里兜到乌老大后心。

  乌老大一惊,喝道:“你干什……”段誉伸出右手,已按在他右肩后的“天宗穴”上,左手抓住了他左肘后的“清冷渊”。这两处穴道正是乌老大罩门所在,是他武功中的弱点。段誉毛手毛脚,出手全无家数,但一来他步法精奇,一霎眼间便欺到了乌老大身后,二来王语嫣于乌老大动手时,对他武功家数看得极准,乌老大反掌欲待击敌,两处罩门已同时受制,对方只须稍吐微劲,自己立时便成了废人。他可不知段誉内力虽强,却不能随意发放,纵然抓住了他两处罩门,其实半点也加害他不得。他适才已在段誉手下吃过苦头,如何还敢逞强?只得苦笑道:“段公子武功神妙,乌某拜服。”

  段誉道:“在下不会武功,这全凭王姑娘指点。”说着放开了他,缓步而回。

  乌老大又惊又怕,呆了好一阵,才道:“乌某今日方知天下之大,武功高强者,未必便只天山童姥一人。”向段誉的背影连望数眼,惊疑不定。

  不平道人道:“乌老大,你有这样大本领的高人拔刀相助,当真可喜可贺。”乌老大点点头道:“是,是!咱们取胜的把握,又多了几成。”不平道人道:“九翼道人既然身有两处剑伤,就不是天山童姥下的手了。”

  乌老大道:“是啊!当时我看到他身上居然有两处剑伤,便和道长一般的心思。天山童姥不喜远行,常人又怎敢到缥缈峰百里之内去撒野?她自是极少有施展武功的时候。因此在缥缈峰百里之内,若要杀人,定是她亲自出手。我们素知她脾气,有时故意引一两个高手到缥缈峰下,让这老太婆过过杀人之瘾。她杀人向来一招便即取人性命,哪有在对手身上连下两招之理?”

  慕容复一惊,心道:“这天山童姥杀人不用第二招,真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功夫?”

  包不同心下也这般怀疑,他可不如慕容复那么深沉不露,便问:“乌洞主,你说天山童姥杀人不用第二招,对付武功平庸之辈当然不难,要是遇到真正的高手,难道也能在一招之下送了对方性命?浮夸,浮夸!全然地难以入信。”

  乌老大道:“包兄不信,在下也没法可想。但我们这些人甘心受天山童姥欺压凌辱,不论她说什么,我们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如她不是有超人之能,这里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为什么这些年来服服贴贴,谁也不生异心?”

  包不同点头道:“这中间果然有些古怪,各位老兄未必是甘心做奴才。”虽觉乌老大言之有理,仍又道:“非也,非也!你说不生异心,现下可不是大生异心、意图反叛么?”

  乌老大道:“这中间是有道理的。当时我一见九翼道人身有两伤,心下起疑,再看另外两个死者,见到那两人亦非一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简直是伤痕累累。我当下便和安、钦等诸位兄弟商议,这事可实在透着古怪。难道九翼道人等三人不是童姥所杀?但如不是童姥下的手,灵鹫宫中童姥属下那些女人,又怎敢自行在缥缈峰下杀人,抢去了童姥一招杀人的乐趣?我们心中疑云重重,走出数里后,安洞主突然说道:‘莫……莫非老夫人……生了……生了……’”

  慕容复知他指的是那个口吃之人,心道:“原来这人便是安洞主。”

  只听乌老大续道:“当时我们离缥缈峰不远,其实就是在万里之外,背后提到这老贼婆之时,谁也不敢稍有不敬之意,向来都以‘老夫人’相称。安兄弟说到莫非她是‘生了……生了……’这几个字,众人不约而同地都道:‘生了病?’”

  不平道人问道:“这个童姥姥,究竟有多大岁数了?”

  王语嫣低声道:“总不会很年轻吧。”

  段誉道:“是,既用上了这个‘姥’字,当然不会年轻了。不过将来你就算做了‘姥姥’,还是挺年轻的。”眼见王语嫣留神倾听乌老大的话,全不理会自己说些什么,颇感没趣,心道:“这乌老大的话,我也只好听在心里,否则王姑娘问到我时,全然接不上口,岂不是失却良机?”

  只听乌老大道:“童姥有多大年纪,那就谁也不知了。我们归属她治下,少则一二十年,多则三四十年,只有无量洞洞主等少数几位,才是近年来归属灵鹫宫治下的。反正谁也没见过她面,谁也不敢问起她岁数。”

  段誉听到这里,心想那无量洞洞主倒是素识,四下打量,果见辛双清远远倚在一块大岩之旁,低头沉思,脸上深有忧色。

  乌老大续道:“大伙儿随即想起:‘人必有死,童姥本领再高,终究不是修炼成精,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次我们供奉的物品不齐,她不加责罚,已是出奇,而九翼道人等死在峰下,身上居然不止一伤,更加启人疑窦。’总而言之,其中一定有重大古怪。

  “大伙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各人都知这是我们脱却枷锁、再世为人的唯一良机,可是童姥姥管治我们何等严峻,又有谁敢倡议去探个究竟?隔了半天,钦兄弟道:‘安二哥的猜测大有道理,不过这件事太也冒险,依兄弟之见,咱们还是各自回去,静候消息,待等到了确讯之后,再定行止,也还不迟。’

  “钦兄弟这老成持重的法子本来十分妥善,可是……可是……我们实在又不能等。安洞主说道:‘这生死符……生死符……’他不用再说下去,各人也均了然。老贼婆手中握住我们的生死符,谁也反抗不得,倘若她患病身死,生死符落入了第二人手中,我们岂不是又成为第二个人的奴隶?这一生一世,永远不能翻身?倘若那人凶狠恶毒,比老贼婆犹有过之,我们将来所受的凌辱荼毒,岂不是比今日更加厉害?这实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知前途凶险异常,却也非去探个究竟不可。

  “我们这一群人中,论到武功机智,自以安洞主为第一,他的轻身功夫尤其比旁人高得多。那时寂静无声之中,八个人的目光都望到了安洞主脸上。”

  慕容复、王语嫣、段誉、邓百川、包不同以及不识安洞主之人,目光都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要见这位说话口吃而武功高强的安某,到底是何等样人物。众人又都记了起来,适才乌老大向慕容复与不平道人等引见诸洞主、岛主之时,并无安洞主在内。

  乌老大道:“安洞主喜欢清静,不爱结交,因此适才没跟各位引见,莫怪!当时众望所归,都盼安洞主出马探个究竟。安洞主道:‘既是如此,在下义不容辞,自当前去察看。’”众人均知安洞主当时说话决无如此流畅,只是乌老大不便引述他口吃之言,令人讪笑;而他不愿与慕容复、不平道人相见,自也因口吃之故。

  乌老大继续说道:“我们在缥缈峰下苦苦等候,当真度日如年,生怕安洞主有甚不测。大家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固然担心安洞主遭了老贼婆的毒手,尤其怕的是,老贼婆一怒之下,更来向我们为难。但事到临头,那也只有硬挺,反正老贼婆若要严惩,大伙儿也逃不了。直过了三个时辰,安洞主才回到约定的相会之所。我们见到他脸有喜色,大家先放下了心头大石。他道:‘老夫人有病,不在峰上。’原来他悄悄重回缥缈峰,听到老贼婆的侍女们说话,得知老贼婆身患重病,出外采药求医去了!”

  乌老大说到这里,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欢呼。天山童姥生病的讯息,他们当然早已得知,众人聚集在此,就是商议此事,但听乌老大提及,仍不禁喝彩。

  段誉摇了摇头,说道:“闻病则喜,幸灾乐祸!”他这两句话夹在欢声雷动之中,谁也没加留神。

  乌老大道:“大家听到这个讯息,自是心花怒放,但又怕老贼婆诡计多端,故意装病来试探我们,九个人一商议,又过了两天,这才一齐再上缥缈峰窥探。这一次乌某人自己亲耳听到了。老贼婆果然身患重病,半点也不假。只不过生死符的所在,却查不出来。”

  包不同插嘴道:“喂,乌老兄,那生死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乌老大叹了口气,说道:“这东西说来话长,一时也不能向包兄解释明白。总而言之,老贼婆掌管生死符在手,随时可致我们死命。”包不同道:“那是一件十分厉害的法宝?”乌老大苦笑道:“也可这么说。”

  段誉心想:“那神农帮帮主、山羊胡子司空玄,也是怕极了天山童姥的‘生死符’,以致跳崖自尽,可见这法宝委实厉害。”

  乌老大不愿多谈“生死符”,转头向众人朗声道:“老贼婆生了重病,那是千真万确的了。咱们要翻身脱难,只有鼓起勇气,拼命干上一场。不过老贼婆目前是否已回缥缈峰灵鹫宫,咱们没法知晓。今后如何行止,要请大家合计合计。尤其不平道长、慕容公子、王姑娘……段公子四位有何高见,务请不吝赐教。”

  段誉道:“先前听说天山童姥强凶霸道,欺凌各位,在下心中不忿,决意上缥缈峰去跟这位老夫人理论理论。但她既然生病,乘人之危,君子所不取。别说我没高见,就是有高见,我也不说了。”

相关热词搜索:天龙八部

上一篇:三十三 奈天昏地暗 斗转星移
下一篇:三十五 红颜弹指老 刹那芳华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