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相见欢
2019-10-07 14:53:52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新修版  评论:0 点击:

  忽听得一人叫道:“且慢,我来斗一斗凤天南。”只见一个形貌委琐的黄胡子中年人空手跃出,唱名的武官喝道:“西岳华拳门掌门人程灵胡程老师!”

  凤天南站起身来,双手横持金棍,说道:“程老师使什么兵刃?”

  胡斐森然道:“那难说得很。”突然猱身直上,欺到端坐在太师椅中的田归农身前,左手食中两根手指“双龙抢珠”,戳向田归农双目。

  这一着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田归农虽大吃一惊,应变仍是奇速,挥出长剑,挡在面前。胡斐抽出单刀,展开胡家刀法,顷刻间连砍三十六刀,田归农奋力抵挡,只听得当当当当连响,他剑招也颇为迅捷,架开来刀,便想去抽腰间宝刀来削断对方兵刃。

  胡斐刀交左手,使开左手刀法,招招奇变横生,尽从对方意想不到的方位砍削出去。田归农缓不出手来去拔宝刀,心下暗惊,饶是他身经百战,这门左手刀法也只听父亲说过,未曾在对战之时临敌,当下打醒十二分精神迎战。胡斐右手戳、挖、点、刺,尽是攻击对手左眼,田归农不住倒退,嚓的一声,左肩中刀。胡斐攻他左眼,目的便是令他左边露出空隙,这一切砍中他左肩,单刀拖回时故意放缓。田归农一喜,忙伸左手人长衣之下,拔出天龙宝刀,向胡斐单刀削来。

  胡斐等待的正是这一削,单刀凝立,左手疾如电闪,已搭上他左臂,顺手一勒,碰到他握住宝刀的手指,展开小擒拿手中的“九曲折骨法”,一扭一扳,喀喇一声响,田归农左肩中刀后失去了劲力,给他迅速绞扭,无力换脱,五根手指中登时断了三根,天龙宝刀已给胡斐夹手夺去。胡斐趁着他痛得尖声大叫之际,左掌重重击出,正中对方胸口,田归农仰天后翻,口喷鲜血。

  厅上群雄多半忿恨田归农气盛,见他败得如此狼狈,四周彩声大起。胡斐趁势转身,青光闪处,手中天龙宝刀砍向凤天南手中的金棍。

  刀是宝刀,招是快招,只听得嚓嚓嚓三声轻响,跟着当啷啷两声,凤天南的镀金钢棍中间断下两截,掉在地下。胡斐在瞬息之间连砍三刀,凤天南未及变招,手中兵刃已变成四段,双手各握着短短的一截金棍,鞭不像鞭,笔不像笔,尴尬异常。

  凤天南惊惶之下,急忙向旁跃开三步。便在此时,站在厅门口的汪铁鹗朗声说道:“九家半总掌门到。”

  胡斐心头一凛,抬头向厅门看去,登时惊得呆了。只见门中进来一个妙龄尼姑,缁衣芒鞋,手执云帚,正是袁紫衣。只是她头上已无一根青丝,脑门处戒疤鲜明。

  胡斐双眼一花,还怕是看错了人,迎上一步,看得清清楚楚,凤眼樱唇,却不是袁紫衣是谁?

  霎时间胡斐只觉天旋地转,心中乱成一片,说道:“你……你是袁……”

  袁紫衣双手合十,黯然道:“小尼圆性。”

  胡斐兀自没会过意来,突然间背心悬枢穴、命门穴两处穴道疼痛人骨,脚步一晃,摔倒在地。袁紫衣怒喝:“住手!”急忙抢上,拦在胡斐身后。

  自胡斐夺刀断棍、九家半总掌门现身,以至胡斐受伤倒地,只顷刻之间的事。厅上众人尽皆错愕之际,已奇变横生。

  程灵素见胡斐受伤,心下大急,急忙抢出。袁紫衣俯身正要扶起胡斐,见程灵素纵到,当即缩手,低声道:“快扶他到旁边!”右手云帚在身后一挥,似是挡架什么暗器,护在胡程二人身后。

  程灵素半扶半抱地携着胡斐,快步走回席位,泪眼盈盈,说道:“大哥,你怎样了?”胡斐苦笑道:“背上中了暗器,是悬枢和命门。”程灵素忙捋起他长袍和里衣,见他悬枢和命门两穴上果然各有一个小孔,鲜血渗出,暗器已深入肌骨。

  袁紫衣道:“那是镀银的铁针,没毒,你放心。”举起云帚,先从帚丝丛中拔出一枚银针,然后将云帚之端抵在胡斐悬枢穴上,轻轻向外一拉,起了一枚银针出来,跟着又起出了他命门穴中的银针。原来云帚丝丛之中装着一块极大的磁铁。

  胡斐道:“袁姑娘……你……你……“袁紫衣低声道:“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请你别见怪!”顿了一顿,又道:“我自幼出家,法名叫做‘圆性’。我说‘姓袁’,一则是我娘的姓,二则是将‘圆性’两字颠倒过来。‘紫衣’,那便是缁衣芒鞋的‘缁衣’!”胡斐怔怔地望着她,欲待不信此事,但眼前的袁紫衣明明是个妙尼,隔了半晌,才道:“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圆性低垂了头,双眼瞧着地下,轻轻地道:“我奉师父之命,从回疆到中原来,单身一个尼姑,长途投宿打尖甚是不便,因此改作俗家打扮。我头上装的是假发,饮食不沾荤腥,想是你没瞧出来。”胡斐不知说什么好,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安提督朗声说道:“还有哪一位来跟五虎门凤老师比试?”胡斐这时心神恍惚,黯然魂销,对安提督的话竟听而不闻。安提督连问了三遍,见无人上前跟凤天南挑战,向福康安道:“回大帅:七只玉龙御杯,便赏给这七位老师?”福康安道:“很好,很好!”

  其实天已黎明,窗格中射进朦胧微光,经过一夜剧争,七只玉龙杯的归属才算定局。厅上群豪纷纷议论:“红花会抢去的那只玉龙杯,不知谁有本事去夺了来?”“任他本领再强,也不能跟红花会斗啊。”“红花会陈总舵主武功绝顶,还有无尘道人、赵半山、文泰来、常氏兄弟,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脚色?谁想去夺杯,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又有人瞧着圆性窃窃私议:“怎么这个俏尼姑竟是九家半总掌门?真是邪门。”“是哪九家半?怎么还有半个掌门人的?”“她如当真武功高强,怎地又不去夺一只玉龙杯?”“嘿,人家凤老师的银针,她惹得起么?他手中金棍给砍成了四段,还能施放银针,败中取胜,了不起。”另一个不服气,说道:“那也不见得!华拳门那黄胡子听到九家半总掌门进来,吃了一惊,这才中了暗器。否则的话,凤天南一定不是他对手。你瞧他打败田归农,身手何等了得!华拳门这等厉害!”

  这时两名侍卫听了汤沛吩咐,已扶起田归农,坐人一张太师椅中。田归农胸前鲜血淋漓,甚是狼狈。

  安提督走到长几之旁,捧起了托盘,往中间一站,朗声说道:“万岁爷恩典,钦赐玉龙御杯,着少林派掌门人大智禅师、武当派掌门人无青子道人、三才剑掌门人汤沛、黑龙门掌门人海兰弼……嗯,是华拳门掌门人程老师呢,还是天龙门……”说到这里俯首到汤沛耳边请问。汤沛道:“是田归农!”安提督点点头,道:“公证人说,是天龙门掌门人田归农……”又低声向石先生问道:“石老师,责门派和大名怎么称呼?”石先生微微一笑,说道:“草字万嗔,至于门派嘛,就叫做药王门吧。”安提督续道:“……药王门掌门人石万嗔、五虎门掌门人凤天南收执。谢恩!”

  听到“谢恩”两字,福康安等官员一齐站起。武林群豪中有些懂礼数的便站了起来,有些却坐着不动,直到众卫士喝道:“都站起来!”这才纷纷起立。大智禅师和无青子各以僧道门中规矩行礼。汤沛、海兰弼等跪下磕头。

  群豪中有人叫道:“田归农也算赢家吗?”但安提督不予理睬,待各人跪拜已毕,笑道:“恭喜,恭喜!”将托盘递了过去。

  大智禅师等七人每人伸手取了一只玉龙杯。突然之间,七人手上犹似碰到了烧得通红的烙铁,实在拿捏不住,一齐松手。乒乒乓乓一阵清脆的响声过去,七只玉杯同时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

  这一下变故,不但七人大惊失色,自福康安以下,无不群情耸动,齐问:“怎样?怎样?”顷刻之间,七人握过玉杯的手掌都又焦又肿,炙痛难当,不住地在衣服上拂擦。海兰弼伸指到口中吮吸止痛,突然间大声怪叫,舌头上也剧痛起来。

  胡斐向程灵素望了一眼,微微点头。他此时方才明白,原来程灵素在掷打柯子容的第二枚和第三枚爆竹之中,装上了赤蝎粉之类的毒药,爆竹在七只玉龙杯上空炸开,毒粉便散在杯上。这个布置意谋深远,丝毫不露痕迹,此刻才见功效。

  程灵素吞烟吐雾,不住地吸着旱烟管,吸了一筒,又装一筒,半点也没得意之色。她左掌中暗藏药丸,递了两颗给胡斐,两颗给圆性,低声道:“吞下!”两人知她必有深意,依言服了。

  这时人人的目光都瞧着那七人和地下玉杯的碎片,惊愕之下,大厅上寂静无声。

×      ×      ×

  圆性忽地走到厅心,云帚指着汤沛,朗声说道:“汤沛,这是皇上御赐的玉杯,你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暗施诡计,尽数砸碎。你心存不轨,和红花会暗中勾结,要捣乱福大帅的天下掌门人大会。你这般大逆不道,目无君上,天下英雄都容你不得!”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脆响朗。一番话辞意严峻,头头是道,又说他跟红花会暗中勾结。众人在茫无头绪,忽听得她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正所谓先入为主,无不以为实是汤沛所为。福康安心中怒极,手一挥,王剑英、周铁鹪等高手卫士都围到了汤沛身旁。

  饶是汤沛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此刻也脸色惨白,既惊且怒,身子发颤,喝道:“小妖尼,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你……你不想活了?”圆性冷笑道”我是胡说八道之人么?”她向着王剑英道:“八卦门的掌门人王老师。”转头向周铁鹪道:“鹰爪雁行门的掌门人周老师,你们都认得我是谁。这九家半的总掌门我是不当的了。可是我是胡说八道之人呢,还是有担当、有身份之人?请你们两位且说一句。”

  王剑英和周铁鹪自圆性一进大厅,心中便惴惴不安,深恐她将夺得自己掌门之位的真情抖露出来。他二人是福康安身前最有脸面的卫士首领,又是北京城中武师的顶儿尖儿人物,倘若众人知悉他二人连掌门之位也让人夺了去,今后怎生做人?这时听得圆性称呼自己为本门掌门人,又说“这九家半的总掌门我是不当的了”,那显是点明,给她夺去的掌门之位重行归还原主,当真是如同临刑的斩犯遇到皇恩大赦一般,心中如何不喜?圆性这么相询,又怎敢不顺着她意思回答?何况他二人听了她这番斥责汤沛的言语之后,原也疑心八成是汤沛暗中捣鬼,否则好端端的七只玉杯,怎会陡然间一齐摔下跌碎。

  王剑英当即恭恭敬敬地说道:“您武艺超群,在下甚为敬服,为人又宽宏大量,实是当世武林中的杰出人才。”周铁鹪日前给她打败,心下虽十分记恨,但确实怕她当众抖露丑事,也道:“在下相信您言而有信,顾全大体,尊重武林同道的颜面,若非万不得已,决不揭露成名人物的隐私。”他这几句话其实说的都是自己之事,求她顾住自己面子,但在旁人听来,自然都以为句句说的是汤沛。

  众人听得福康安最亲信的两个卫士首领这般说,他二人又都对这少年尼姑这般恭谨,口口声声以“您”相称,哪里还有怀疑?

  福康安喝道:“拿下了!”王剑英、周铁鹪和海兰弼一齐伸手,便要擒拿汤沛。

  汤沛使招“大圈手”,内劲吞吐,逼开了三人,叫道:“且慢!”向福康安道:“福大帅,小人要跟她对质几句,只消她能拿得出真凭实据,小人甘领大帅罪责,死而无怨。否则这等血口喷人,小人实是不服。”

  福康安素知汤沛的名望,说道:“好,你便和她对质。”

  汤沛瞪视圆性,怒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何故这等妄赖于我?你究是何人?”

  圆性道:“不错,我和你素不相识,何苦平白无端地冤枉你?只是我跟红花会有深仇大恨。你既加盟入了红花会,混进掌门人大会中来捣鬼,我便非揭穿你的阴谋诡计不可。你交友广阔,相识遍天下,交结旁的朋友,也不关我事,你交结红花会匪徒,我却容你不得。”

  胡斐在一旁听着,心下存着老大疑团,他明知圆性和红花会众英雄渊源甚深,这砸碎玉杯之事,又明明是程灵素做的手脚,却不知她何以要这般诬陷汤沛?他转了几个念头,猛然想起,圆性曾说她母亲遭凤天南逼迫离开广东之后,曾得汤沛收留,后来又死在汤府上。难道她母亲之死,竟和汤沛有关?

  他自从蓦地里见到那念念不忘的俊俏姑娘竟是个尼姑,便即神魂不定,始终无法静下来思索,脑海中诸般念头此去彼来,犹似乱潮怒涌,连背上的伤痛也忘记了。

  福康安十年前曾为红花会群雄所擒,大受折辱,心中恨极了红花会人物,这一次招集各派掌门人聚会,主旨之一便是为了对付红花会,这时听了圆性一番言语,心想这姓汤的爱交江湖豪客,红花会的匪首个个是武林中的厉害脚色,如跟他私通款曲,结交来往,那是半点不奇,若无交往,反倒稀奇了。

  汤沛说道:“你说我结交红花会匪首,是谁见来?有何凭证?”

  圆性向安提督道:“提督大人,这奸人汤沛,有跟红花会匪首来往的书信。你能设法查对笔迹真假么?”安提督道:“可以!”转头向身旁的武官吩咐了几句。那武官走向一旁方桌,翻开卷宗,取出几封信来,乃是汤沛写给安提督的书信,信中答应来京赴会,并做会中比武公证。

  汤沛暗忖自己结交虽广,但行事向来谨细,并不识得红花会人物,这尼姑就算捏造书信,笔迹一对便知真伪,当下只微微冷笑。

  圆性冷冷地道:“甘霖惠七省汤沛汤大侠,你帽子之中,藏的是什么?”

  汤沛一愕,说道:“有什么了?帽子便是帽子。”他取下帽子,里里外外一看,绝无异状,为示清白,便交给了海兰弼。海兰弼看了看,交给安提督。安提督也仔细看了看,道:“没什么啊。”圆性道:“请提督大人割开来瞧瞧。”

  满洲风俗,遇有盛宴,例有大块白煮猪肉,各人以自备解手刀片割而食,因此安提督身边亦携有解手刀。他听圆性这般说,便取出刀子,割开汤沛小帽的线缝,只见帽内所衬棉絮之中,果然藏有一信。安提督“哦”的一声,抽了出来。

  汤沛脸如土色,道:“这……这……”忍不住想过去瞧瞧,只听刷刷两声,王剑英和周铁鹪抽刀拦住。安提督展开信笑,朗声读道:

  下走汤沛,谨拜上陈总舵主麾下:所嘱之事,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盖非此不足以报知遇之大恩也。惟彼伧既大举集众,会天下诸门派掌门人于一堂,自必戒备森严。下走若不幸有负所托,便当血溅京华,以此书此帽拜见明公耳。下走在京,探得……

  他读到这里,脸色微变,便不再读下去,将书信呈给了福康安。

  福康安接过来看下去,只见信中续道:

  ……探得彼伧身世隐事甚伙,如能相见,一一面陈。举首西眺,想望风采。何日重囚彼酋于六和塔顶,再掳彼伧于紫禁城中,不亦快哉!

  福康安愈读愈怒,几欲气破胸膛。

  十年前乾隆皇帝在杭州微服出游,曾为红花会群雄设计擒获,囚于六和塔顶,后来福康安又在北京紫禁城中为红花会所俘。这两件事乾隆和福康安都引为毕生奇耻大辱,凡是当年预闻此事的官员侍卫,都已给乾隆逐年来借故斥逐诛戮。此两事又因关涉到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的身世隐事,是以红花会亦秘而不宣,江湖上知者极少。事隔十年,福康安创痛渐淡,岂知汤沛竟在信中又揭开了这个大搭疤。福康安又想:信内“探得彼伧身世隐事甚伙”云云,又不知包含着多少丑闻隐私?福康安是乾隆的私生子,单是这一件事,胆敢提到一句的人便足以灭门杀身。

  福康安虽向来镇静,这时也已气得脸色焦黄,双手颤抖,随手接过安提督递上来汤沛的另一封书信,一看之下,两封信上的字迹并不十分相似,但盛怒之际,已无心绪去细加核对。

  汤沛见自己小帽之中竟会藏着一封书信,惊惶之后微一凝思,便即恍然,知是圆性暗中做下的手脚;自是她处心积虑,买了顶一模一样的小帽,伪造书信,缝在帽中,然后在自己睡觉或洗澡之际换了一顶。

  他听安提督读信读了一半,不禁满背冷汗,心想今日大祸临头,再见他竟尔不敢再读书信的后半,却呈给了福康安亲阅,可想而知,后面是更加大逆不道的言语。他心想:“今日要辩明这不白之冤,唯有查明这小尼姑的来历。”侧头细看圆性,蓦地一惊:“这尼姑好生面熟,从前见过的。”陡然想起,叫道:“你……你是银姑,银姑的女儿!”圆性冷笑道:“你终于认出来了。”

  汤沛大叫:“福大帅,这尼姑是小人的仇家。她设下圈套,陷害于我。大帅,你千万信她不得。”圆性道:“不错,我是你的仇家。我母亲当年走投无路,来到你家投靠。你这人面兽心的汤大侠,见我母亲美貌,竟使暴力侵犯于她,害得我母亲悬梁自尽。这事可是有的?”

  汤沛心知若在天下英雄之前承认了这件丑行,自然从此声名扫地,再也无颜见人,但权衡轻重,宁可直认此事,好令福康安相信这小尼姑是挟仇诬陷,便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

  群豪对汤沛本来都甚是敬重,当他是位扶危解困、急人之难的大侠,虽听他和红花会勾结,但红花会群雄声名极好,武林中众所仰慕,汤沛即使入了红花会,也丝毫无损于其“大侠”两字令誉,这时却听得他亲口直认逼奸难女,害人自尽,不由得大哗。许多直性子的登时便大声斥责,有的骂他“伪君子”,有的骂他“衣冠禽兽”,有的说他自居“大侠”,欺世盗名,不识羞耻。

  圆性待人声稍静,冷冷地道:“我一直想杀了你这禽兽,为我母亲报仇,可是你武功太强,我斗你不过,只有日夜在你屋顶窗下窥伺。嘿嘿,天假其便,给我听到你跟红花会赵半山、常氏兄弟、石双英这些匪首阴谋私议。适才抢夺玉龙杯的那个少年书生,便是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的书童心砚,是也不是?”众人一听,又一阵嘈乱。

  福康安也即想起:“此人正是心砚。他好大的胆子,竟不怕我认他出来!”

  汤沛道:“我怎认得他?倘若我跟红花会勾结,何以又出手擒住他?”

  圆性嘿嘿冷笑,说道:“你手脚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要是我事先没听到你们暗中密议,也决计想不到这阴谋。我问你,你汤大侠的点穴手法另具一功,你下手点了人家穴道之后,本来旁人再也没法解得开。可是适才你点了那红花会匪徒的穴道,何以大厅上灯火齐熄?那匪徒身上的穴道又何以忽然解了,得以逃去?”

  汤沛张口结舌,颤声道:“这个……这个……想是暗中有人解救。”

  圆性厉声道:“暗中解救之人,除了汤沛汤大侠,天下再无第二个。当时除你之外,还有谁站在那人的身边?”胡斐心想:“她言辞锋利,汤沛委实百口难辩。那少年书生的穴道,明明是我解的。但我只解了一半,另一半不知何人所解,但想来决不会是汤沛。”

  圆性又朗声道:“福大帅,我偷听到这汤沛和红花会匪徒计议定当,假装将那匪徒心砚擒获,放在你身旁,再由另一批匪徒打灭烛火,那心现便乘乱就近向你行刺。这批匪徒意料之中,众卫士见那书生已给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自不会防他行刺。天幸福大帅洪福齐天,逢凶化吉。众卫士又忠心耿耿,防卫周密,烛火灭熄之后,明知危险,仍立即不顾自身,一齐挡在大帅身前保护,贼人的奸计才不得逞。”

  汤沛大叫:“你胡说八道,哪有此事?”

  福康安回想适才的情景,对圆性之言不由得信了个十足十,暗叫:“好险!”向王剑英和周铁鹪道:“你们很好,待会重重有赏。”

  圆性乘机又道:“王大人,周大人,适才贼人的奸计是不是这样?”王剑英和周铁鹪均想:“这小尼姑是得罪不得的。何况我们越说得凶险,保护大帅之功越高,回头封赏越大。”于是一个说:“那书生确是曾扑到大帅身前来,幸好未能成功。”另一个说:“黑暗之中,的确有人过来,功夫厉害得很,我们只好拼了命抵挡……却没想到竟是汤沛,当真凶险得紧。”

  汤沛暗暗叫苦,只是不认,福康妾不住冷笑,暗自庆幸。圆性回头向着凤天南上上下下地打量。

  凤天南是她亲生之父,可是曾逼得她母亲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最后不得善终。她从胡斐手中救过他三次,本已下定决心,要想取他性命,为苦命的亡母报仇,但想到他是自己亲生之父,终究下不终了手。她既诬陷了汤沛,原可再将凤天南扳陷在内,但向他瞧了两眼,终是不忍,一时拿不定主意。

  汤沛狡猾多智,瞧出她心怀犹豫,又见她眼光不住溜向凤天南,两下里一凑合,登即料定这事全是凤天南暗中布下的计谋,叫道:“凤天南,原来是你从中捣鬼!你要我暗中助你,令你五虎门在掌门人大会中压倒群雄,这时却又叫你女儿来陷害于我。”

  凤天南惊道:“我女儿?她……她是我女儿?”群豪听了两人之言,无不惊奇。

  汤沛冷笑道:“你还在这里假痴假呆,装作不知。你瞧瞧这小尼姑,跟当年的银姑有什么分别?”凤天南双眼瞪着圆性,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但见她虽作尼姑装束,但瓜子脸蛋,秀眉美目,宛然便是昔日的渔家女银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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