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恨无常
2019-10-07 14:55:03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新修版  评论:0 点击:

  忙乱了半晚,胡斐和程灵素到庙后数十丈的小溪中洗了手脸。程灵素从背后包裹中取出烧饼,两人和着溪中清水吃了。胡斐连番剧斗,又兼大喜大悲,这时只觉手酸脚软,神困力倦,躺在溪畔休息了大半个时辰,这才精力稍复,又回去药王庙。

  两人回进僧舍,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马春花死在床上,脸含微笑,神情甚是愉悦。胡斐垂泪道:“她要我将她葬在丈夫墓旁。眼下风声紧急,到处追拿你我二人。这当儿又哪里找棺木去?不如将她火化了,送她骨灰前去安葬。”程灵素道:“是。”

  胡斐弯下腰去,伸手正要将马春花的尸身抱起,程灵素突然抓住他手臂,叫道:“且慢!”胡斐听她语音严重紧迫,便即缩手,问道:“怎么?”程灵素尚未回答,胡斐已听到身后极细微的缓缓呼吸之声,回过头来,只见板门之后赫然躲着两人,却是程灵素的大师兄慕容景岳和三师姊薛鹊。

  便在此时,程灵素左手扬动,一股紫褐色的粉末飞出,打向马春花所躺的床板底下。胡斐心念一动:“床板底下,一定藏着极厉害的敌人。”

  但见薛鹊伸手推开房门,正要纵身出来,胡斐行动快极,右手弯处,抱住了程灵素的纤腰,倒纵出门,窜入房外的厅中,经过房门时飞起一腿,踢在门板之上。那门板砰的一声向后猛撞,将慕容景岳和薛鹊二人夹在门板和墙壁之间。慕容景岳倒也罢了,薛鹊高高的一个驼背给砖墙挤得痛极,忍不住高声大叫。

  胡斐和程灵素刚在门口站定,只见床底下赤雾弥漫,那股紫竭粉已让人用掌力震了出来,跟着人影闪动,一人长身蹿出门外。哈啷啷、呛啷啷一阵急响,那人提起手中虎撑,当头往胡斐头顶砸下。

  胡斐一瞥之下,已看清那人面目,正是自称毒手药王的石万嗔。

  程灵素叫道:“别碰他身子兵刃!”胡斐对这人早具戒心,知他周身是毒,沾上了一丝半忽便后患无穷,向左滑开三步,避开石万嗔的虎撑,刷的一声,单刀出手,一招“谏果回甘”,回头反击。这一招回刀砍得快极,石万嗔不及躲闪,危急中虎撑挺举,硬架这一刀,当的一声大响,两人各自向后跃开。石万嗔虎撑中的铁珠只震得呛卿啷、呛啷啷地乱响。

  这时慕容景岳和薛鹊已自房中出来,站在石万嗔身后。石万嗔和胡斐硬交了这一招,但觉他刀法精奇,膂力强劲,自己右臂震得隐隐酸麻,不再进击。

  胡斐也暗自称异:“这人擅于用毒,武功竟也这般了得。我这一招‘谏果回甘’出其不意地反劈出去,他竟接得下来。”

  慕容景岳道:“程师妹,见了师叔怎不快磕头?”程灵素站在胡斐身旁冷冷地道:“咱们哪里钻出师叔来啦?没听见过。”

  石万嗔道:“‘毒手神枭’的名字听见过没有?你师父难道从来不敢提我吗?”程灵素道:“‘毒手神枭’?这名字倒听见过的。我师父说他从前确是有过一个师弟,只是他滥用毒药害人,不守门规,早给师祖逐出门墙了。石前辈,那便是你么?”石万嗔微微一笑,淡然道:“咱们这一门讲究使用毒药,既然有了这个‘毒’字,又何必假惺惺地硬充好人?姓石的宁可做真小人,不如你师父这般假装君子。”

  程灵素怒道:“我师父几时害过一条无辜人命?”石万嗔道:“你师父害死的人难道少了?他自己自然说他下手毒死之人,个个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可是在旁人看来,却也未必如此。至于死者的家人子女,更决不这么想。”胡斐心中一凛,暗想:“此人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程灵素道:“不错。我师父也深悔一生伤人太多,后来便出家做了和尚,礼佛赎罪。他老人家谆谆告诫我们师兄妹四人,除非万不得已,决计不可轻易伤人。晚辈一生,就从没害过一条人命。”石万嗔冷笑道:“我瞧你聪明伶例,倒是我门的杰出人才。掌门人大会中那几招,耍得可漂亮啊,连你师叔也险些着了道儿。”

  程灵素淡淡地道:“你自称是我师叔,冒用我师父毒手药王的名头。要是真正的毒手药王在世,伸手去拿玉龙杯之时,岂能瞧不出杯上已沾了赤蝎粉?我在大厅上喷那‘三蜈五蟆烟’,我师父他老人家怎会懵然不觉?”

  这两句话只问得石万嗔脸颊微赤,难以回答。他少年时和无嗔大师同门学艺,因使毒无节,多伤好人,给师父逐出了门墙。此后数十年中曾和无嗔争斗过好几次。两人都是使毒的大行家,双方所使药物之烈,毒物之奇,可想而知。数次斗法,石万嗔每一回均屈居下风,若不是无嗔大师始终念着同门之谊,手下留情,早已取了他的性命。在最后一次斗毒之时,石万嗔终于为断肠草熏瞎了双目。

  他逃往缅甸野人山中,以银蛛丝逐步拔去断肠草毒性,双眼方得复明,虽重见天日,目力却已大损。玉龙杯上沾了赤蝎粉,旱烟管中喷出来的烟雾颜色稍有不同,这些细微之处,他便无法分辨。何况程灵素栽培成了“万毒之王”的七心海棠后,赤蝎粉中混上了七心海棠叶子的粉末,三蜈五蟆烟中加入了七心海棠的花蕊,两种毒药的异味全失,毒性却更加厉害。

  石万嗔在野人山中花了十年功夫,才勉强治愈双目,回到中原时听到无嗔大师的死讯,只道斯人一死,自己便可称雄天下,哪料师兄一个年纪轻轻的关门弟子,竟有如此厉害功夫?那晚程灵素化装成一个龙钟干枯的老太婆,当世擅于用毒的高手,石万嗔无不知晓,他当真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小老太婆在旁喷几口烟,便令他栽上个大筋斗。

  程灵素这两句话只问得他哑口无言。慕容景岳却道:“师妹,你得罪了师叔,还不磕头谢罪,当真狂妄大胆。他老人家一怒,立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我和薛师妹都已投人了他老人家门下,你乖乖献出《药王神篇》,他老人家一喜欢,也收了你这弟子,岂不是好?”

  程灵素心中怒极,暗想这师兄师姊背叛师门,投入本派弃徒门下,那是武林中最令人不齿的“欺师灭祖”大罪,不论哪一门哪一派都必严加惩处。她脸上不动声色,说道:“原来两位已改投石前辈门下,那么小妹不能再称你们为师兄师姊了。姜师哥呢?他也投入石前辈门下了么?”慕容景岳道:“姜师弟不识时务,不听教诲,已为吾师处死。”

  程灵素心里一酸,姜铁山为人耿直,虽行事横蛮,在她三个师兄姊中却最为正派,不料竟死于石万嗔之手,又问:“薛姊姊,小铁呢?他很好吧?”薛鹊冷冷地道:“他也死了。”程灵素道:“不知生的是什么病?”薛鹊怒道:“是我儿子,要你多管什么闲事?”程灵素道:“是,小妹原不该多管闲事。我还没恭喜两位呢,慕容大哥和薛三姊几时成的亲啊?咱们同门学艺一场,连喜酒也不请小妹喝一杯。”

  慕容景岳、姜铁山、薛鹊三人一生恩怨纠葛,凄惨可怖。程灵素知道这中间原委曲折,寻思:“二师哥死在石万嗔手下,想是他不肯背叛先师,改投他门下,但也未必不是出于大师哥从中挑拨。三师姊竟会改嫁大师哥,说不定也有一份谋杀亲夫之罪。”叹道:“小铁那日中毒,小妹设法相救,也算花过一番心血。想不到他还是死在桃花瘴之下,那也算命该如此吧。”

  慕容景岳脸色大变,道:“你怎么知桃……”说到“桃”字,突然住口,和薛鹊对望了一眼。程灵素道:“小妹也只瞎猜罢了。”原来慕容景岳有一项独门下毒功夫,是在云贵交界之处,收集了桃花瘴的瘴毒,制成一种毒弹。姜铁山、薛鹊夫妇和他交手多年,后来也研出了解毒之法。程灵素深知三人底细,出言试探,慕容景岳一来此事属实,二来出其不意,便随口承认了。

  程灵素心下更怒,道:“三师姊你好不狠毒,二师哥如此待你,你竟跟大师哥同谋,害死了亲夫、亲儿。”姜小铁中了慕容景岳的桃花瘴毒弹,姜铁山本来能救,他既不救,多半是已先遭毒手,薛鹊又既忍心不救,那么姜铁山、姜小铁父子之死,她虽非亲自下手,却也是同谋。程灵素从慕容景岳冲口而出的几个字中,便猜知了这场人伦惨变的内情。

  薛鹊急欲岔开话头,说道:“小师妹,我师有意垂顾,那是你运气。你还不快磕头拜师?”程灵素道:“我若不拜师,便要和二师哥一样了,是不是?”慕容景岳道:“那也未必尽然。你有福不享,别人又何苦勉强于你?只那部《药王神篇》,你该交了出来。我师宽大为怀,你在掌门人大会中冒犯他老人家的过处,也可不加追究了。”

  程灵素点头道:“这话是不错,但《药王神篇》乃我师无嗔大师亲手所撰,我师谦虚,将该书署名为‘无嗔医药录’,咱师兄妹三人既都改投石前辈门下,自当尽弃先师所授功夫,从头学起。石前辈和先师门户不同,必定各有所长,否则两位也不会另拜明师,又有什么‘有福不会享’、‘是我的运气’这些话了。那《药王神篇》既已没什么用处,小妹便烧了它吧!”说着从衣包中取出一本黄纸的手抄本来,晃亮火折,往册子上点去。

  石万嗔初时听她说要烧《药王神篇》,心下暗笑:“这《药王神篇》是无嗔贼秃毕生心血之所聚,你岂舍得烧了它?”待见她取出抄本和火折,又想:“你这狡狯的小丫头,明知你师兄、师姊定要抢夺《药王神篇》,岂有不假造一本伪书来骗人的?在我面前装模作样,那不是班门弄斧么?”因此虽见她点火烧书,只微笑不语,理也不理。待那抄本为热气所熏,翻扬开来,见纸质陈旧,抄本中的字迹宛然是无嗔的手迹,不由得吃了一惊,转念便想:“啊哟不好!这丫头多半已将书中文字记得烂熟,此书已于她无用,那可万万烧不得!”忙道:“住手!”呼的一掌劈去,一股疾风,登时将火折扑熄了。

  程灵素道:“咦,这个我可不懂了。石前辈的医药之术如胜过先师,此书要来何用?如不能胜过先师,又怎能收晚辈为弟子?”

  慕容景岳道:“我们这位师父的使毒用药,比之先师可高得太多了。但大海不择细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部《药王神篇》既花了先师毕生心血,吾师拿来翻阅翻阅,也可指出其中过误与不足之处啊。”他是秀才出身,自有一番文绉绉的强词夺理。

  程灵素点头道:“你的学问越来越长进了。哼!两个躲在门角落里,一个钻在床板底下,想要暗算胡大哥和我。石前辈,有一件事晚辈想要请教,若蒙指明迷津,晚辈双手将《药王神篇》献上,并求前辈开恩,收录晚辈为徒。”

  石万嗔知她问的必是一个刁钻古怪的题目,自己未必能答,但见《药王神篇》抓住在她的手里,她一举手便能毁去,不愿就此和她破脸,便道:“你要问我什么事?”

  程灵素道:“贵州苗人有种‘碧蚕毒蛊’……”石万嗔听到“碧香毒蛊”四字,脸色登时一变,只听她续道:“将碧蚕毒蛊的虫卵碾为粉末,置在衣服器皿之上,旁人不知而误触了,便中了蛊毒。这是苗人的三大蛊毒之一,是么?”

  石万嗔点头道:“不错。小丫头知道的事倒也不少。”

  他从野人山来到中原,得知无嗔大师已死,无法报仇,便迁怒于他门人,要尽杀之而后快。不料慕容景岳为人极无骨气,一给石万嗔制住便即哀求饶命,并说师父遗下一部《药王神篇》,落入小师妹之手,愿意拜他为师,引他去夺取。石万嗔虽恨无嗔大师切骨,但心中对他实大为敬畏,听说他有遗著,料想其中于使毒的功夫学问,必有无数宝贵之极的法门,当下便收了慕容景岳为徒。其后又听从他的挑拨,杀了姜铁山父子,收录薛鹊。石万嗔和慕容景岳、姜铁山、薛鹊三人都动过手,见他三人武功固属平平,使毒的本领也跟他们师父相差极远,听说程灵素只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更毫没放在心上,料想只要见到了,还不手到擒来?

  在掌门人大会中着了她道儿,石万嗔仍未服输,只恨双目受了断肠草的损伤,眼力不济,因而没瞧出赤蝎粉和三蜈五蟆烟。但胡斐在会中所显露的武功,却令他颇为忌惮。他暗暗跟随在后,当胡斐和程灵素赴陶然亭之约时,师徒三人便躲入药王庙后院。他三人的主旨是在夺取《药王神篇》,见红花会群雄人多势众,一直隐藏在后院,不敢现身。直至胡程二人送别群雄,又在溪畔饮食休息,他三人才藏身在马春花房中,只待胡程二人进房,准拟一击得手。哪知程灵素极是精乖,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警觉。

  这时听程灵素提到碧蚕毒蛊,他才大为吃惊:“想不到这小丫头如此了得,她同门的师兄师姊,可远远不及了。”便即全神戒备,已无丝毫轻敌之念。

  程灵素又道:“碧蚕毒蛊的虫卵粉末放在任何物件器皿之上,都无色无臭,旁人决计不易察觉。只不过毒粉不经血肉之躯,毒性不烈,有法可解,须经血肉沾传,方得致命。世上事难两全,人体一着毒粉,便有一层隐隐的碧绿之色。石前辈在马姑娘的尸身置毒,倘若只放上她文衫,倒不易瞧得出来,但为了做到尽善尽美,却连她脸上和手上都放置了。”

  胡斐听到这里,才明白这走方郎中如此险毒,竟在马春花的尸身上放置剧毒,自己和程灵素势必搬动她尸体,自必中毒,骂道:“好恶贼,只怕你害人反而害己。”

  石万嗔摇动虎撑,呛啷啷一阵响声过去,说道:“小丫头倒真有点眼力,识得我的碧蚕毒蛊。汉人之中,除我之外,你是绝无仅有的第二人了,很好,有见识,有本事。你师兄师姊又怎及得上你?”程灵素道:“前辈谬赞。晚辈所不明白的是,先师遗著《药王神篇》中说道,碧蚕毒蛊放在人体之上,若要不显碧绿颜色,原不为难,却不知石前辈何以舍此法而不用?”

  石万嗔双眉一扬,说道:“当真胡说八道。苗人中便是放蛊的祖师,也无此法。你师父从未去过苗疆,知道什么?”程灵素道:“前辈既如此说,晚辈本来非信不可,但先师遗著之中,确是传下一法。却不知是前辈对呢,还是先师对。”石万嗔道:“是什么法子,你倒说来听听。”程灵素道:“晚辈说了,前辈定然不信。是对是错,一试便知。”石万嗔道:“如何试法?”

  程灵素道:“前辈取出碧蚕毒蛊,下在人手之上,晚辈以先师之法取药混入,且瞧有无碧绿颜色。”石万嗔一生钻研毒药,听说有此妙法,将信将疑之余,确是亟欲一知真伪,便道:“放在谁的手上作试?”程灵素道:“自是由前辈指定。”

  石万嗔心想:“要放在你的手上,你当然不肯。下在那气势虎虎的少年手上,那也不用提起。”微一沉吟,向慕容景岳道:“伸左手出来!”慕容景岳跳起身来,叫道:“这……这……师父,别上这丫头的当!”石万嗔沉着脸道:“伸左手出来!”

  慕容景岳见师父神色严峻,原不敢抗拒,但想那碧蚕毒蛊何等厉害,稍一沾身,便算师父给解药治愈,不致送命,可是这一番受罪,却定然难当无比。他一只左手只伸出尺许,立即又颤抖着缩了回去。石万嗔冷笑道:“好吧,你不从师命,那也由你。”慕容景岳听到“不从师命”四字,脸色更加苍白,他拜师时曾立下重誓,倘若违背师命,甘受惩处。他们这种人每日里和毒药毒物为伍,“惩处”两字说来轻描淡写,其实中间所包含的惨酷残忍之处,令人一想到便不寒而栗。

  他正待伸手出去,薛鹊忽道:“师父,我来试好了。”坦然伸出了左手。石万嗔道:“偏不要你!瞧他男子汉大丈夫,有没这胆子。”

  慕容景岳道:“我又不是害怕。我只想这小师妹诡计多端,定然不安好心,犯不着上她的当。”程灵素点头道:“大师哥果然厉害得紧。从前跟着先师的时候,先师每件事都要受你的气,眼下拜了位新师父,仍是徒儿强过了师父。”

  石万嗔明知她这番话是挑拨离间,还是冷冷地向慕容景岳横了一眼。慕容景岳给他这一眼瞧得心中发毛,只得伸出左手。

  石万嗔从怀中取出一只黄金小盒,轻轻揭开,盒中有三条通体碧绿的小蚕,蠕蠕而动。他用一只黄金小匙在盒中挑了些绿粉,放在慕容景岳掌心。慕容景岳一条左臂颤抖得更加厉害,脸上尽是又怕又怒、又惊又恨的神色,面颊肌肉不住跳动,眼光中流露出野兽般的光芒,似要择人而噬。

  胡斐心想:“二妹这一着棋,不管如何,总是在他们师徒之间伏了深仇大恨。这慕容景岳日后一有机会,定要向他师父报复今日之仇。”

  只见绿粉一放上掌心,片刻间便透入肌肤,无影无踪,但掌心中隐隐留着一层青气,似乎揉捏过青草、树叶一般。

  石万嗔道:“小妞儿,且瞧你的,有什么法子叫他掌心不显青绿之色。”

  程灵素不去理他,却转头向胡斐道:“大哥,那日在洞庭湖畔白马寺我和你初次相见,曾和你约法三章,你可还记得么?”胡斐道:“记得。”心想:“那日她叫我不可说话,不可跟人动武,不可离开她三步之外,可是这三件事,我一件也没做到。”程灵素道:“记得就好了,今日你仍当依着这三件事做,千万不能再忘了。”胡斐点了点头。

  程灵素道:“石前辈,你身边定有鹤顶红和孔雀胆吧?这两项药物和碧蚕毒蛊既相克而又相辅。你若不信,请看先师的遗著。”说着翻开那本黄纸小册,送到石万嗔眼前。石万嗔看去,果见有一行字写着:“鹤顶红、孔雀胆二物,和碧蚕卵混用,无色无臭,惟见效较缓。”他想再看下去,程灵素却将书合上了。

  石万嗔心想:“无嗔贼秃果是博学,这可须得一试真伪,倘若所言不错,那么这本《药王神篇》也非假书了。”他毕生钻研毒药。近二十年来更加废寝忘食地用功,以求胜过师兄,实已迹近疯狂,此时见到这本残旧的黄纸抄本,只觉便天下所有珍宝聚在一起,亦无如此珍贵。他天性残忍凉薄,和慕容景岳相互利用,本来就无丝毫师徒之情,又想这番在他掌心试置碧蚕毒蛊之后,他日后一有机会,定会反噬,当下全不计及三种剧毒药物放在一起,事后如何化解,右手食指的指甲一弹,一阵殷红色的薄雾散入慕容景岳掌心,跟着中指的指甲一弹,又有一片紫黑色薄雾散入他掌心。

  程灵素见他不必从怀中探取药瓶,指甲轻弹,随手便能将所需毒药放出,手脚之灵便快捷,尚在自己之上,不禁暗暗惊佩,凝神看他身上,瞧出了其中玄妙。原来他一条腰带缝成一格格的小格,匝腰一周,不下七八十格,每一格中各藏药粉。他练得熟了,手掌一伸,指甲中已挑了所需的药粉。练到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如此一举手便弹出毒粉,对方怎能防备躲避?

  那鹤顶红和孔雀胆两种药粉这般散入慕容景岳掌心,当真如迅雷不及掩耳,哪容他有缩手余地?慕容景岳本已立下心意,决不容这两种剧毒的毒物再沾自己肌肤,拼着和石万嗔破脸,也要抗拒,眼见他对自己如此狠毒,宁可向小师妹屈服,师兄妹三人联手,也胜于此后受他无穷无尽的折磨。哪知石万嗔下毒的手法快如电闪,慕容景岳念头尚未转完,两般剧毒已沾掌心。

  但见一红一紫的薄雾片刻间便即渗入肌肤,手掌心原有那层隐隐的青绿之色,果然登时不见,已跟平常的肌肤毫无分别。

  石万嗔欢叫一声:“好!”伸手往程灵素手中的《药王神篇》抓来。程灵素竟不退缩,只微微一笑。石万嗔手指将和书皮相碰,突然想起:“这丫头是那贼秃的关门弟子,书上怎能不藏机关?”急忙缩手,心中暗骂:“老石啊老石!你如胆敢小觑了这丫头,便有十条性命,也要送在她手里了。”

  慕容景岳掌心一阵麻一阵痒,这阵麻痒直传入心里,便似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在咬啮心脏一般,颤声叫道:“小师妹,快取解药给我。”程灵素奇道:“咦,慕容先生,你怎会忘了先师的叮嘱?本门中人不能放蛊,又有九种没解药的毒药决不能用。”

  慕容景岳背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说道:“鹤顶红,孔……孔……雀胆属于九大禁药,你……你怎地用在我身上?这……这不是违背先师的训诲么?”

  程灵素冷冷地道:“慕容先生居然还记得先师,居然还记得不可违背先师的训诲,当真大出小妹的意料之外。碧蚕毒蛊是我放在你身上的么?鹤顶红和孔雀胆,是我放在你身上的么?先师谆谆嘱咐咱们,即令遇上生死关头,也决不可使用不能解救的毒药,这是本门的第一大戒。石前辈和慕容先生、薛姊姊都已脱离本门,这些戒条,自然不必遵守了。小妹可万万不敢忘记啊。”

  慕容景岳伸右手抓紧左手脉门,阻止毒气上行,满头冷汗,已是说不出话来。薛鹊右手一翻,伸短刀在慕容景岳左手心中割了两个交叉的十字,图使毒性随血外流,明知这法子解救不得,却也可使毒性稍减,忙问:“小师妹,师父的遗著上怎么说?他老人家既传下了这三种毒物共使的法子,定然也有解救之道。”

  程灵素道:“薛姊姊所说的‘师父’是指哪一位?是小妹的师父无嗔大师呢,还是你们贤夫妇的师父石前辈?”薛鹊听她辞锋咄咄逼人,心中怒极毒骂,但丈夫的性命危在顷刻,此时有求于她,口头只得屈服,说道:“是愚夫妇该死,还望小师妹念在昔日同门之情,瞧在先师无嗔大师的面上,高抬贵手,救他一命。”

  程灵素翻开《药王神篇》,指着两行字道:“薛姊姊请看,此事须怪不得我。”

  薛鹊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见册上写道:“碧蚕毒蛊和鹤顶红、孔雀胆混用,剧毒入心,无药可治,戒之戒之。”薛鹊大怒,转头向石万嗔道:“师父,书上明明写着,这三种毒药混用,无药可治,你却如何在景岳身上试用?”她虽口称“师父”,说话的神情却已声色俱厉。

  《药王神篇》上这两行字,石万嗔其实并没瞧见,但即使看到了,他也决不致因此而稍有顾忌,这时听薛鹊厉声责问,如何肯自承不知,丢这个大脸?只道:“将那书给我瞧瞧,看其中还有什么古怪?”

  薛鹤怒极,心知再有犹豫,丈夫性命不保,短刀一挥,将慕容景岳的左臂齐肩斩断。她知那三种毒药厉害无比,虽自掌心渗入,但这时毒性上行,单是割去手掌已然无用,幸好三药混用,发作较慢,同时他掌心并无伤口,毒药并非流入血脉,割去一条手臂,暂时保住了性命,否则必已毒发身亡。薛鹊是无嗔大师之徒,自有她一套止血疗伤的本领,片刻间在慕容景岳的伤口上敷药止血,包扎妥善,手法干净利落。

  程灵素道:“慕容先生,薛姊姊,非是我有意陷害于你。你两位背叛师门,改拜师父的仇人为师,本已罪不容诛,加之害死二师哥父子二人,当真天人共愤。眼下本门传人,只小妹一人,两位叛师的罪行,若不是小妹手加惩戒,难道任由师父一世英名,身后反而栽在他仇人和徒儿的手中?二师哥父子惨遭横死,若不是小妹出来主持公道,难道任由他二人永远含冤九泉?”

  她身形瘦弱,年纪幼小,但这番话侃侃而言,说来凛然生威。

  胡斐听得暗暗点头,心想:“这两人卑鄙狠毒,早该杀了。”只听她又道:“慕容先生一臂虽去,毒气已然攻心,一月之内,仍当毒发不治。两位已叛出本门,遭人毒手,本与小妹无关,只是瞧在先师的份上,这里有三粒‘生生造化丹’,是师父以数年心血制炼而成,小妹代先师赐你,每一粒可延你三年寿命。你服食之后,盼你记着先师的恩德,还请们心自问:“到底是你原来的师父待你好,还是新拜的师父待你好?”说着从怀中取出三粒红色药丸,托在手里。

  薛鹊正要伸手接过,石万嗔冷笑道:“手臂都已砍断,还怕什么毒气攻心?这三粒‘死死索命丹’一服下肚,那才是毒气攻心呢。”

  程灵素道:“两位倘若相信新师父的话,那么这三粒丹药原也用不着了。”说罢便要收入怀中。慕容景岳急道:“不!小师妹,请你给我。”薛鹊道:“多谢小师妹,从今而后,我二人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低头走到程灵素身前,取过三枚丹药,突然身形一晃,怒喝:“石万嗔,你好毒的……”一句话未说完,俯身摔倒在地。

  程灵素和胡斐都大吃一惊,没见石万嗔有何动弹,怎地已下了毒手?程灵素弯下腰来,翻过薛鹊身子,要看她如何受害,是否有救,刚将她身子扳转,突然右手手腕一紧,已给她左手抓住。程灵素立知不妙,左手待要往她头顶拍落,但右手脉门被她抓住,全身酸麻,已使不出力气。薛鹊右手握着短刀,刀尖抵在程灵素胸口,喝道:“将《药王神篇》放下!”程灵素一念之仁,竟致受制,只得将《药王神篇》摔在地下。

  胡斐待要上前相救,但见薛鹊的刀尖抵正了程灵素心口,只要轻轻向前一送,立时没命,心中虽急,却不敢动手。薛鹊紧紧抓着程灵素手腕,说道:“师父,弟子助你夺到《药王神篇》,请你将碧蚕毒蛊、鹤顶红、孔雀胆三种药物,放在这小贱人的掌心,瞧她是不是也救不了自己性命。”

  石万嗔笑道:“好徒儿,好徒儿,这法子当真高明。”取出金盒,用金匙挑了碧蚕毒蛊,两枚指甲中藏了鹤顶红和孔雀胆的毒粉,便要往程灵素掌心放落。

  慕容景岳重伤之后,虽摇摇欲倒,却知这是千钧一发的机会,只要程灵素攀心也受了这三种毒药,她若有解药,势须取出自疗,自己便可夺而先用,就算真的没有解药,也是报了适才之仇,叫她作法自堯,当下奋力拦在胡斐身前,防他阻挠石万嗔下毒。

  胡斐正当无法可施之际,突见慕容景岳抢在身前,左手呼的一拳,便往他面门击去。慕容景岳抬右手招架,胡斐此时情急拼命,哪容他有还招余地,左手拳尚未打实,右手掌出如风,无声息地推在他胸口。这一掌虽无声响,力道却是奇重,慕容景岳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直向薛鹊撞去。薛鹊遭这股大力急撞,登时摔倒,但左手仍牢牢抓住程灵素的手腕不放。

  胡斐纵身上前,在薛鹊的驼背上重重一脚,薛鹊口喷鲜血,手上无力,只得松开程灵素手腕。薛鹊手掌刚给震开,石万嗔的手爪已然抓到。胡斐怕他手中毒药碰到程灵素身子,右手急掠,往他肩头力推。石万嗔反掌擒拿,向他右手抓来。

  程灵素急叫:“快退!”胡斐若施展小擒拿手中的“九曲折骨法”,原可将石万嗔的五根指头立时扭断,但他指上带有剧毒,如何敢碰?急忙后跃而避,石万嗔一抓不中,顺手将金匙掷出,跟着手指连弹,毒粉化作烟雾,喷上了胡斐手背。

  胡斐不知自己已然中毒,但想这三人奸险狠毒无比,立心毙之于当场,单刀挥出,白光闪闪,全是进手招数。石万嗔虎撑未及招架,只觉左手上一凉,三根手指已给削断。他又惊又怕,右手又弹出一阵烟雾。程灵素惊叫:“大哥,退后!”胡斐不退反进,生怕程灵素遭难,抢过挡在她身前。眼见石万嗔等三人一齐逃出庙外。

相关热词搜索:飞狐外传

上一篇:第十九章 相见欢
下一篇:后记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