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仇深似海
2019-09-29 22:24:54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那少年半点声息也发不出来,过了半晌,只见那窗子缓缓开了,人影一闪,跃进一个身披斑衣的汉子。这人抢到床前,见那少年坐在床上,不由得吃了一惊,此举似是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那少年体内寒热内息正在心肺之间交互激荡,心跳微弱之极,随时都能心停而死,但极度疼痛之际,神智却是异乎寻常的清明,眼见这斑衣汉子越窗而入,听他报名为“豹捷堂展飞”,实不知他用意如何,只是睁大了眼凝视着他。
  展飞退后一步之后,见那少年并无动静,低声道:“帮主,我听说你老人家练功走火,身子不适,现下可大好了?”
  那少年身子颤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展飞大喜,又道:“帮主,你眼下未曾复原,不能弹动,是也不是?”
  他说话虽轻,但侍剑在隔房已听到房中的异声,走将进来见展飞脸上露出狰狞凶恶的神色,惊道:“你到帮主房中来干什么?不经传呼,擅自入来,难道想犯上作乱么?”
  展飞身形一晃,突然抢到侍剑身畔,右肘在她腰间一撞,右指又在她肩头加上了一指。侍剑稍会武艺,和展飞这等骠悍迅捷的身手却是相去极远,两招之间,登时被他封住了穴道,斜倚在一张椅上。展飞取出一块毛巾,塞在她的口中,侍剑心中大急,知他意欲不利于帮主,却是无法唤人来援。
  展飞虽制住侍剑,对帮主仍是十分忌惮,提掌作势,说道:“我这铁沙掌功夫,一掌打死你这小丫头,想也不难!”呼的一掌,从半空直向侍剑的天灵盖击去,心想:“帮主若是武功未失,定会出手相救。”
  手掌离侍剑头顶不到半尺,见帮主仍是坐着不动,心中一喜,立即硬生生的收掌,转头向那少年狞笑道:“小淫贼,你生平作恶多端,今日却死在我的手里。”
  走近一步,低声道:“你此刻无力抗御,我下手杀你,非英雄好汉的行径。可是老子跟你仇似海深,说不上还讲什么江湖规矩。你若懂江湖义气,也不会勾引我的妻子了!”
  那少年和侍剑身子虽不能动,这几句话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那少年心想:“他为什么跟我仇深似海,又什么叫做勾引他的妻子?”
  侍剑心中却道:“少爷不知欠下了多少风流孽债,今日终于遭到报应,唉,这人真的要杀死少爷了。”心下惶急,极力挣扎,但手足酸麻,一倾侧间,砰的一声,倒在地下。
  展飞道:“我妻子失身于你,哼,你只道我闭了眼睛做王八,半点不知?就算知道,也是奈何你不得,只好忍气低声,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那想到老天有眼,你这小淫贼作恶多端,终须落入我手里。”
  说着双足一摆马步,一运气间,右臂格格作响,呼的一掌拍出,直击在那少年心口。
  这展飞乃是长乐帮外五堂中豹捷堂的香主,铁沙掌已练到开碑裂石的境界,这一掌用足了十成力,正打在那少年两乳之间的“膻中穴”上,但听得喀喇一声响,展飞右臂折断,身子向后直飞出去,撞破窗格,摔倒房外,登时全身气闭,晕了过去。这房外是一个花园,园中有人巡逻。这一晚轮到豹捷堂的帮众当值,所以展飞能进入帮主的内寝。他破窗而出,摔入玫瑰丛,压断了不少枝干,当下惊动了巡逻的帮众,便有人提着火把抢过来。一见展飞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不知死活,只道有强敌侵入帮主房中,大惊之下,当即吹响竹哨报警,同时拔出单刀,探头从窗中向房内望去,只见房内漆黑一团,更无半点声息,忙举火把去照,同时舞动单刀,护住了面门。
  从刀光的缝隙中望过去,只见帮主盘膝坐在床上,床前滚倒了一个女子,似是帮主的侍女,此外便无别人。便在此时,听到了示警哨声的帮众先后赶到。
  虎猛堂香主邱山风拔铁锏在手,大声叫道:“帮主,你老人家安好么?”揭帷走进帮主房内,只见帮主全身不住的颤动,突然间“哇”的一声,张口喷出无数紫血,足足有数碗之多。
  邱山风忙向旁一闪,才避开了这一股腥气甚烈的紫血,正惊疑间,却见帮主已跨下床来,扶起地下的侍女,说道:“侍剑姊姊,他……他伤到了你吗?”跟着掏出了她口中塞着的手巾。
  侍剑急呼了一口气,道:“少爷,你给他打伤了吗?”
  那少年道:“他打了我一掌,我反而舒服无比。”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许多人奔到,贝海石、米横野等快步进房,有些人身份较低,只在门外守候。
  贝海石抢上去问那少年道:“帮主,刺客惊动了你吗?”
  那少年道:“什么刺客?没有刺客。”
  这时已有帮中好手救醒了展飞,扶进房来。展飞知道本帮帮规,于犯上作乱的叛徒惩罚最严,往往是剥光了衣衫,绑在后山“刑台石”上,任由地下虫蚁咬啮,天空兀魔啄食,折磨八九日方死。他适才倾尽全力的一击没将帮主打死,反被他以浑厚的内力反弹出来,右臂既断,又受了极重的内伤,只盼速死,却又被人扶进房来,当下凝聚一口内息,只要听得帮主说一声“送刑台石受长乐天刑”,立时便举头往墙壁上撞去。
  贝海石问道:“刺客是从窗中进来的么?”
  那少年道:“我迷迷糊糊的一直睡着。似乎没人进来过啊。”
  展飞一听,不禁大是奇怪,“难道他当真的神智未清,不知是我打他么?可是这个丫头却知是我下的手,她终究会吐露真相。”
  果然贝海石伸手在侍剑腰间和肩头捏了几下,运内力解开她的穴道,问道:“是谁封了你的穴道?”
  侍剑一指展飞,道:“是他!”贝海石眼望展飞,心下大是起疑。
  展飞冷笑一声,正想痛骂几句才死,忽听得帮主说道:“是我……是我叫他干的。”
  侍剑和展飞听了他这句话,都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人怔怔的瞧着那少年,不明白他说这几句话是何用意。那少年于种种事情,全不了然,但隐约体会到情势严重,各人对自己极是尊敬,若是知道展飞点了侍剑的穴道,又发掌击打自己,定然对他大大的不利,当即随口撒了句谎,意欲帮展飞一个忙。至于为什么要保护展飞,其中原因,他可半点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隐约觉得,展飞击打自己,乃是激于一股极大的怨愤,实有不得已处。再加当时他体中寒热内息交攻,难过之极,展飞这一掌,正好打在他膻中穴上。那膻中穴乃人身气海,展飞掌力奇劲,时刻又凑得极巧,一掌击去,刚好将他“寒意绵掌”与“炎炎功”两大内功所练成的劲力打成一片,水乳交融,再无寒息和炎息之分。他内力突然之间增强。以致将展飞震出窗外,他实无所知,但觉体内彻骨之寒变为一片清凉,如烤如焙的炎热化成融融阳和,四肢百骸,竟是说不出的舒服。
  又过半晌,连清凉、暖和之感也已不觉,只是全身精力弥漫,忍不住要大叫大喊。当虎猛堂香主邱山风进房之时,他一口喷出了体内的郁积的瘀血,登时神清气爽,不但体力旺盛,连脑子也加倍灵敏起来。
  贝海石见侍剑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神情惶急,心下都已了然,知道帮主向来好色贪淫,定是大病初愈便起邪念,意图对侍剑非礼,适逢豹捷堂香主展飞在帮主卧寝外巡视,帮主便将他呼了进来,命他点了侍剑的穴道,只是不知如何又得罪了帮主,以致被他击出窗外。
  众人均知帮主乖戾暴躁,纵然是身居帮中高位的亲信,当他发怒之时,也往往被他拳打足踢,丝毫不留情面。
  这时见展飞伤势甚重,头脸手臂又被玫瑰花丛刺得斑斑血痕,均有狐悲之意,只是碍于帮主脸面,谁也不敢稍示慰问。
 
  众人心中既这么想,无人敢再提刺客之事。虎猛堂香主邱山风想起自己阻了帮主兴头,有展飞的例子在前,帮主说不定立时便会反脸怪责,做人以识趣为先,当即躬身道:“帮主休息,属下告退。”
  余人也纷纷告辞。贝海石见帮主脸上神色怪异,终于关心他的安健,伸手出去,道:“我再搭搭帮主的脉搏。”
  那少年提起手来,任他搭脉。贝海石三根手指按到了那少年的手腕之上,蓦地里手臂一震,半边身子一麻,三根手指竟被他脉搏震了下来。
  贝海石大吃一惊,脸现喜色,道:“恭喜帮主,贺喜帮主,这盖世神功,终究是练成了。”
  那少年莫名其妙,道:“什……什么盖世神功?”
  贝海石料想他不愿旁人知晓,当下不敢再提,道:“是,是属下胡说八道,帮主请勿见怪。”微微躬身,出房而去。
  顷刻间群雄退尽,房中又只剩下展飞和侍剑二人。展飞身负重伤,但众人不知帮主如何处置,既无帮主号令,任由他留在房中,无人敢扶他出去医治。
  展飞手臂折断,痛得额头全是冷汗,听得众人走远,咬牙怒道:“你要折磨我,便赶快下手吧,姓展的求一句饶,不是好汉。”
  那少年奇道:“我为什么要折磨你?嗯,你手臂断了,须得接起来才成。从前我的阿黄从山边滚下坑去跌断了腿,是我给它接上的。”
  那少年资质甚是聪明,与母亲二人僻居荒山之上,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虽然年幼,一应种菜、煮饭、搓绳、扎篱都干得井井有条。狗儿阿黄断腿,他用木棍给绑上了,居然过不了十多天便即痊愈。他一面说,一面东瞧西望,要找根木棍来给展飞接骨。
  侍剑道:“少爷,你找什么?”
  那少年道:“我找根木棍。”
  侍剑突然走上两步,跪倒在地,道:“少爷,求求你,饶了他吧。你……你骗了他妻子到手,也难怪他发怒,他又没伤到你。少爷,你真要杀他,也是一刀了断便是,求你不要折磨他啦。”
  那少年道:“什么骗了他妻子到手?我怎么要杀他?你说我要杀人?人都杀得的!”见卧室中没有木棍,提起一张椅子,用力一扳椅脚。他此刻水火既济,阴阳调和,神功初成,力道大得出奇,喀的一声轻响,椅脚便却断了。
  那少年不知自己力大,喃喃的道:“这椅这般不牢,坐上去岂不摔个大交?侍剑姊姊,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啊。”走到展飞身前,道:“你别动!”
  展飞口中虽硬,想起帮主内力雄浑无比,不由自主的为之颤栗,双眼钉住了他手中的椅脚,心想:“他当然不会用这木棍来打我,啊哟,是不是将这椅脚塞入我的口中,从喉至胃,叫我死不去,活不得?”
  原来长乐帮中酷刑甚多,有一种刑罚正是用一根木棍撑入犯人口中,自咽喉直塞至胃,却一时不得便死,苦楚难当,称为“开口笑”。展飞想起了这种酷刑,只吓得魂飞魄散,见帮主走到身前,举起左掌,便向他击了过去。
  那少年却不知他意欲伤人,道:“别动,别动!”一伸手便抓住他左腕。
  展飞只觉半身酸麻,挣扎不得。那少年将那半截椅脚放在他断臂之旁,向侍剑道:“侍剑姊姊,有什么带子没有?给他绑一绑!”
  侍剑大奇,道:“你真的给他接骨?”
  那少年笑道:“接骨便是接骨了,难道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你瞧他痛成这么模样,怎么还能闹着玩?”
  侍剑将信将疑,还是去找了一根带子来,走到两人身旁,向那少年看了一眼,惴惴然的将带子替展飞缚上断臂。
  那少年微笑道:“好极,你绑得十分妥贴,比我绑阿黄的断腿时好得多了。”
  当侍剑绑缚他断臂之时,展飞心想:“这贼帮主凶淫毒辣,不知要想什么新鲜花样来消遣我?”听他一再提到“阿黄断腿”,忍不住问道:“阿黄是谁?”
  那少年道:“阿黄是我养的狗儿,可惜不见了。”
  展飞大怒,厉声道:“好汉子,可杀不可辱,你要杀便杀,如何将展某当畜生?”
  那少年忙道:“不,不!我只是这么提一句,大哥别恼,我说错了话,给你赔不是啦。”说着抱拳拱了拱手。
  展飞知他内功厉害,只道他假意赔罪,实欲以内力伤人,否则这人素来倨傲无礼,自然而然的身子一侧,避开了他这这一拱,双目炯炯的凝视那少年,瞧他更有什么毒花样。
  那少年道:“大哥是姓展的么?展大哥,你请回去休息吧。我狗杂种不会说话,得罪了你,展大哥莫怪。”
  展飞大吃一惊:“怎……怎么他说什么‘我狗杂种’?难道又是一句绕了弯子来骂人的新鲜话儿?”
  侍剑心想:“少爷神智清楚了一会儿,转眼又糊涂啦。”见那少年双目发直皱眉思索,便向展飞使个眼色,叫他乘机快走。
  展飞大声道:“姓石的小子,我也不要你卖好。你要杀我,我本来便逃不了,老子早认命啦,也不想多活一时三刻。你还不快快杀我?”
  那少年奇道:“你这人糊涂劲儿,可真叫人好笑,我干么要杀你?我妈妈讲故事时总是说:坏人才杀人,好人是不杀人的。我当然不做坏人。”
  侍剑忍不住接口道:“展香主,帮主饶了你啦,你还不快去?”
  展飞提起左手摸了摸头,心道:“到底是小贼糊涂了,还是我糊涂了?”
  侍剑顿足道:“快去,快去!”伸手将他推出了房外。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这人倒也有趣,口口声声的说我要杀他,倒像我最爱杀人、是个大大的坏人一般。”
  侍剑自从服侍帮主以来,第一次见他忽发善心,饶了一个得罪他的下属,不禁心中喜欢,微笑道:“你当然是好人哪,是个大大的好人。是好人才抢人家的妻子,拆散人家的夫妻……”说到后来,语气颇有些辛酸,但帮主积威之下,究是不敢太过放肆,说到这里,便住口了。
  那少年奇道:“你是说我抢了人家的妻子?怎样抢法的?我抢来干什么?”
  侍剑嗔道:“是好人也说这些下流话?装不了片刻正经,转眼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我说呢,好少爷,你便要扮好人,谢谢你也多扮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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