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舟中传拳
2019-09-29 23:15:18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白万剑长剑递到离石清胸口八寸之处,立即收剑。石清是大行家,他此举的用意岂有不知?适才闵柔在剑法上制他死命之后,回剑不刺,饶了他一命,现在他一命还一命,也在制住自己要害之后撤剑,从此谁也不亏负谁。石清挂念儿子伤势,也不暇去计较这些剑术的得失荣辱,俯身去看石破天的剑伤,只见他胸口鲜血缓缓渗出,显是这一剑刺得不深。
  料想闵柔虽在黑暗之中,但反应仍是极快,剑尖一触人体,立即迅速异常的缩臂。石清、闵柔二人心下正在稍慰,只见一柄冷森森的长剑已指住石破天的咽喉。两人一个侧头,见持着剑柄那人正是白万剑。
  冷冷的说道:“令郎辱我爱女,累她小小年纪,投崖自尽,此仇不能不报。两位若是容我带他上凌霄城去,至少尚有二月之命,但定欲用强,我这一剑便刺下去了。”
  石清和闵柔对望一眼。闵柔不由得打个寒噤,知道此人言出必践,等他这一剑刺下,就算夫妇二人合力,再将他毙于剑底,也已于事无补。
  石清使个眼色,伸手握住妻子手腕,一纵身便窜出殿外。闵柔回过头来,向躺在地下的石破天再瞧一眼,眼色又是温柔,又是悲苦,便这么一瞬之间,她手中火折已然熄灭,殿中又是黑漆一团。
  白万剑侧身听着石清夫妇脚步远去,知道他夫妇定然不肯干休,这回向凌霄城的途中,一路之上,定将有无数风波,无数恶斗,但眼前是暂且不会回来了,回想适才的斗剑,实是生平从所未遇的奇险,倘若那蜡烛再长得半寸,这姓石的小子非给他父母夺去不可,自己身败名裂是不用说了,性命也是否能保,亦所难言。
  他定了定神,吁了一口气,伸手到怀中去摸火刀火石,却摸了个空,这才记得去长乐帮总舵之前已交给了师弟呼延万善,以免激斗之际多所累赘,须知高手动武,相差只在毫发之间,身上轻一分就灵便一分。
  当下伸手到躺在身旁地下的一名师弟怀中,摸到了火刀、火石、火纸,打着了火,要找一根蜡烛,突然一呆,脚边的石破天竟不知何时已然不知去向。
  白万剑惊愕之下,背上感到一阵凉意,全身汗毛直竖起来,心中只想到:“有鬼,有鬼!”若不是鬼怪出现,这石破天如何会在这片刻之间变得无影无踪?他一凛之后,抛去火折,提着长剑直抢到庙外。
  但见疏星在天,四下里绝无人影。唯有荒草之间传来唧唧虫声。白万剑初时想到“有鬼”,但随即知道是有高手早就窥伺在侧,乘着自己去摸索火石之时,乘机将人救去。
  他一跃上了屋顶,游目四顾,唯见东西角上有一丛树林可以藏身,当下纵身落地,直抢到林边,喝道:“鬼鬼祟祟的不是好汉,出来决个死战。”
  略待片刻,林中并无人声,他艺高胆大,也不怕敌人在林中倏施暗算,当即提剑闯了进去。但林中也是空荡荡地,凉风拂体,落叶沙沙,江南秋意已浓。
  白万剑怒气顿消,适才这一战已令他不敢小觑了天下英雄,这时更兴“天上有天,人上有人”之念,心中隐隐感到三分凉意,想起女儿稚龄惨亡,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长叹一声,回到土地庙中,重行打火,点亮一枝蜡烛,然后伸手替众师弟解开穴道。突然之间又是一呆,只见呼延万善、闻万夫等人左颊之上,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的留着五指掌痕。这掌痕浓黑如墨,深陷数分。
  白万剑道:“谁?谁?是谁打的?什……什么时候下手?”
  看这些掌印甚小,倒似是女子所留。白万剑虽然少到中原走动,但平时多听父亲说起武林中的奇闻轶事,所见固然不多,所闻却着实不少,这些黑漆漆的掌印若是黑砂掌、铁砂掌所留,则中掌者早已毙命,但看这些师弟,一个个受伤均不甚重,只听呼延万善道:“我…我实在不知是给谁打了。”闻万夫破口大骂:“他奶奶个雄,暗中伤人是个狗熊……”
  说来说去,谁也不知暗中伤人的是谁,只知白万剑仗剑追出,面颊上便突然吃了一记,后打者听不到先打者吃耳光的声音,先打者疼痛之余,也没有再听到旁人挨打,直到白万剑回来点亮烛火之后,各人还道只有自己一人遭殃。
  白万剑沉吟不语,心想救石破天和出手打众师弟的必是一人,此人将石破天救去后,仍是躲在庙中,待自己出庙,他居然还好整以睱,将十二个师弟每人击打一掌,这才携石破天而去。此人掌力着肉无声,使的纯是阴柔内力,武功机智都是远在自己之上,思之心寒。
  且说石破天自己撞到闵柔剑上,所伤其实不重,也不十分疼痛。石清、闵柔离去后殿中一团漆黑,便觉有人伸手过来,按住自己嘴巴,跟着轻轻一拖,将自己拖入了神台底下。过了片刻,只觉那人抱着自己,快跑出庙,奔驰了一会,跃入一艘小舟,接着有人点亮油灯。石破天睁开眼来,见身畔拿着油灯的正是丁珰,心中大喜,叫道:“叮叮当当,是你抱了我来的?”
  丁珰小嘴一撇,嗔道:“你这死鬼,连谁抱你也不知,是爷爷抱你来的。”
  石破天侧过头来,见丁不三抱膝坐在船头,眼望天空,对他丝毫不加理睬,便道:“爷爷,你…你…抱我来做什么?”
  丁不三哼了一声,道:“阿珰,此人是个白痴,你嫁他作甚?反正没跟他同房,不如趁早一刀杀了。”
  丁珰急道:“不,不!天哥生了一场大病,好多事都记不起了,他慢慢的就好了。天哥,我瞧瞧你的伤口。”
  轻轻解开他胸口衣襟,拿手帕醮水抹去伤口旁的血迹,敷上金创药,再撕下自己衣襟,给他包扎了伤口。
  石破天道:“谢谢你。叮叮当当,你和爷爷都躲在那桌子底下吗?好像捉迷藏,好玩得很。”
  丁珰道:“还说好玩呢。你爸爸妈妈和姓白的斗剑,可不知瞧得我心中多慌。”
  石破天奇道:“我爸爸妈妈?你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大爷是我爸爸?那个俊女人可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是这个样子,没有她好看。”丁珰叹了口气,道:“天哥,你这场病真是害得不轻,连父母亲也忘了。我瞧你使那七十二路雪山剑法,也是生疏得紧,难道真的连武功也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这怎么会?”
  原来石破天为白万剑所擒,丁不三祖孙二人一路追了下来,石清夫妇入庙斗剑种种情形,祖孙二人都瞧在眼里。
  丁不三将石破天救走,丁珰便使出家传掌法,在十二名雪山弟子脸上都击上一掌。她对白万剑也真是忌惮,却不敢去招惹他,不等他回庙,就拔足溜了。
  石破天奇道:“我会什么武功?我什么武功也不会。你们讲的话,我更是弄不明白。”
  丁不三突然站起身来,厉声说道:“阿珰,你到底是痴迷了心窍还是什么,偏要去嫁这样一个胡说八道、莫名其妙的小混蛋?我一掌便将他毙了,包在爷爷身上,给你另外找一个又英俊、又聪明、风流体贴、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来给你做小女婿儿。”
  丁珰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哽咽道:“我…我不要什么别的少年英雄。他…他又不是白痴,只不过…只不过生了一场大病,脑子一时糊涂了。”
  丁不三怒道:“什么一时糊涂?在那土地庙瞧着他使剑那一副鬼模样,不教人气炸了胸膛才怪,那么毛手毛脚,倒似是初学乍练一般,每一招破绽百出,到处都是漏洞。嘿嘿,人家明明收了剑,这小子却把身子撞到剑上去,硬要受了伤才痛快。这种脓包我若不杀,早晚也给人宰了。江湖上传出去,说丁不三的孙女婿给人家杀了,我还做人不做?不行,非杀不可,非杀不可!”
  丁珰咬一咬下唇,知道爷爷要这么说,就一定这么办,跟他违拗,徒然多费唇舌,说道:“爷爷,你要怎样才不杀他?”
  丁不三道:“哈,我干么不杀他?非杀不可,没的丢了我丁不三的脸。人家听说丁老三杀了自己的孙女婿,没什么希奇。若说丁老三的孙女婿给人家杀了,我怎么办?”
  丁珰道:“怎么办?你老人家替他报仇啊。”
  丁不三哈哈大笑,道:“我给这种脓包报仇?你当你爷爷是什么人?”
  丁珰哭道:“是你教我和他拜堂的,他早是我的丈夫啦,你杀了他,不是教我做寡妇么?”
  丁不三搔搔头皮,道:“那时候,我试过他,觉得他内功不坏,做得我孙女婿,那知他竟是个白痴。你一定不让我杀他,那也成,却须依我一件事。”
  丁珰听到有了转机,喜道:“依你什么事?快说,爷爷,快说。”
  丁不三道:“我说他是白痴,该杀。你说他不是白痴,不该杀。好吧,我限他十天之内,去跟那个白万剑比武,将那个‘气寒西北’什么的杀死或者打败了我才饶他,才许他和你做真夫妻。”
  丁珰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这白万剑剑术如神,咱们祖孙二人亲眼见到过的,石郎大病初愈,又新受剑伤,十天之内,如何能是这位剑术大名家的敌手,说道:“爷爷,你出的明明是个办不到的难题。”
  丁不三道:“难也好,容易也好,他打不过白万剑,我一掌便将这白痴毙了。”
  丁珰满腹愁思,侧头向石破天瞧去,见他一脸漫不在乎的神气,她悄声道:“天哥,我爷爷要你在十天之内去打败那白万剑说怎样?”
  石破天道:“白万剑?他剑法好得很啊,谁也不是他的敌手,我怎么打得过他?”
  丁珰道:“是啊。我爷爷说,你若是打不赢他,便要将你杀了。”
  石破天嘻嘻一笑,道:“好端端的为什么杀人?爷爷跟你说笑呢,你也当真?爷爷是好人,不是坏人,他…他怎么会杀我?”
  丁珰一声长叹,心想:“石郎真有点疯疯颠癫癫地,不明事理。眼前之计,唯有答应爷爷再说,在这十天之中,想个法儿教他逃走便是。”
  于是向丁不三道:“好吧,爷爷,我答应了,教他十天之内,去打败白万剑便是。”
  丁不三冷冷一笑,道:“爷爷饿了,做饭吃吧!我跟你说:一不教,二别逃,三不饶。不教,是爷爷决不教白痴武艺。别逃,是你别想放他逃命,爷爷一发觉他想逃命,不到十天,随时便将他毙了。不饶,用不着我多说。”
  丁珰道:“你既说他是白痴,那么你就是教他武艺,他也学不会,又何必一不教?”
  丁不三微笑道:“你这激将之计不管用。再说,就算爷爷肯教,他十天之内又怎能去打败白万剑?教十年也未必能够。”
  丁珰突然心念一动,道:“好,你不教,我来教。爷爷,我不做饭了我要教天哥武功。”
  其时坐船张起了风帆,顺着东风,正在长江中溯江而上,向西航行。天色渐明,江面上都是白雾。
  丁不三怒道:“你不做饭,不是存心饿死爷爷么?”
  丁珰道:“你要杀我丈夫,我不如先饿死了你。”
  丁不三道:“呸,呸!快做饭。”
  丁珰不去睬他,向石破天道:“天哥,我来教你一套功夫,包你十天之内,打败了那白万剑。”
  丁不三道:“胡说八道,连我也办不到的事,你这小丫头能办到?”祖孙俩不住斗口。其实丁珰心中发愁,不知如何才能劝得听爷爷不杀石破天。她知爷爷脾气古怪,跟他软求决计无用,只有想刁钻的法子,或能让他回心转意,心想:我不给他做饭,他饿起上来,只好停舟泊岸,上岸买东西吃,那便有机可乘,好教石郎脱身逃走。
  不料石破天见丁不三饿得愁眉苦脸,自己肚中也饿了,猜不到丁珰的用意,站起身来,道:“我去做饭。”
  丁珰怒道:“你刚受了伤,又去劳碌,创口再破,那怎么办?”
  丁不三道:“我丁家的金创药灵验如神,一敷即愈,他受的剑创又不重,怕什么?好孩子,快去做饭给爷爷吃。”
  丁珰道:“他做饭给你吃,你还杀不杀他?”
  丁不三道:“做饭管做饭,杀人管杀人。两件事毫不相干,岂可混为一谈?”竟是说到了期限,还是要杀的。
  石破天一按胸前剑伤,果然并不甚痛,便到后梢去淘米烧饭,见一个老梢公掌着舵,坐在梢后,对他三人的言语恍若不闻。石破天煮饭烧菜那是生平最拿手之事,片刻间将两尾鱼煎得微焦,一镬白米饭更是煮得热烘烘、香喷喷地。
  丁不三吃得连声赞好,道:“你的武功若是有烧饭本事的一半好,爷爷也不杀你,可惜可惜。当日你若是没和阿珰拜堂成亲,只做我的厨子,别说我不杀你,别人若要杀你,爷爷也不答应。”
  丁珰装了一大碗饭,挟了半条鱼,拿到后梢去给那梢公吃。

相关热词搜索:侠客行

上一篇:第十四回 慈母心肠
下一篇:第十六回 江上奇逢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