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重大阴谋
2019-09-29 23:56:15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若是石清的对手不是自己儿子,真要制他死命的话,在第十一招时已可一剑贯胸而入,到第二十三招时更可横剑将他脑袋削去半边。在第二十八招上,石破天更是门户洞开,前胸、小腹、左肩、右腿,四处露出破绽。
  石清向妻子望了一眼,摇了摇头,一剑中宫直进,要指在他的小腹之上。
  石破天手忙脚乱之下,随手一挡,当的一声响,石清手中长剑立时震飞,同时胸口塞闷,登时向后连退四五步,在石破天强大的内力的震荡之下,险些站立不定。
  石破天惊呼:“爹爹!你……你怎么?”抛下长剑,抢上前去搀扶。
  石清脑中一阵晕眩,急忙闭气,挥手命他不可走近,原来石破天一和人动手过招,体内剧毒自然而然受内力之逼而散发出来。幸好石清事前得知内情,才未中毒昏倒,但少量毒质已然侵入体中。
  闵柔关心丈夫,上前扶住,转头向石破天道:“爹爹试你武功,怎地出手如此没轻没重?”
  石破天甚是惶恐,道:“爹爹,是……是我不好!你……你没受伤么?”
  石清见他关切之情甚是真切,心下大是喜慰,微微一笑,调匀了一下气息,道:“没有什么,师妹,你不须怪玉儿,他确是没学到雪山派的剑法,倘若他真的能发能收,自然不会对我无礼。这孩子内力真强,武林中能及上他的还真的没几个。”
  闵柔知道丈夫素来对一般武学之士,少所许可,听得他如此称赞爱儿,不由得满脸春风,道:“但他武功太也生疏,便请做爹爹的调教一番。”
  石清笑道:“你在那土地庙中,早就教过他了,看来教诲顽皮儿子,严父不如慈母。”
  闵柔嫣然一笑,道:“爷儿两个想都饿啦,咱们吃饭去吧。”
  三人到了一处镇甸,吃饱了面饭,闵柔欢喜之余,竟破例多吃了一碗,然后来到荒僻的山坳之中。石清一招一式,将剑法的精义所在,说给儿子听。
  石破天本来聪敏,连日亲炙高手,于武学之道本已领悟了不少,此刻经石清这大行家一加指点,登时豁然贯通。
  本来要懂得武功的道理并不为难,难是难在将这许多道理融会在身手和招数之中,一个人所以穷年累月的练武习功,乃是在增长内力,熟悉招数。
  石破天内力之强,已胜过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所欠缺的只不过是临敌经验。
  石清夫妇轮流和他过招,遇到有破绽之处,随时指点,比之当日闵柔在土地庙中默不作声的教招,那是方便不知道多少倍了。
  石破天内力悠长,自午迄晚,专心致志的学剑,竟是丝毫不见疲累,斗了半天,面不红,气不喘。石清夫妇轮流给他喂招,各人反而都累出了一身大汗。
  语休絮烦,如此教了七八日,石破天进步神速,对父母所授的剑法,已学到了六七成。
  玄素双剑,本是非同小可的武功,这六七成剑法再辅以强靱无比的内力,再遇上白万剑、丁不三等人,纵或不胜,也已足可自保。
  这六七天中,石清夫妇每当饮食或是休息之际,总是逗他述说往事,盼能助他恢复记忆,但石破天只对在长乐帮总舵大病醒转之后的事迹,记得清清楚楚,虽是小事细节,亦能叙述明白,一说到幼时在玄素庄的往事,在凌霄城中学艺的经过,便瞠目不知所对。
  这一日午后,三人吃过饭后,又来到每日练剑的柳树之下,坐着闲谈。闵柔拾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下写了“黑白分明”四字,道:“玉儿,你记得这四个字么?”
  石破天摇头,道:“我不识字。”石清夫妇都是吃了一惊,当这孩子离家之时,闵柔已教他识字近千,《三字经》、唐诗等都已朗朗上口。
  雪山派威德先生文武全才,门下弟子都是知书识礼之辈,当年石清将儿子交托给封万里之时,也曾说好请他聘请宿儒,教授诗书,当时封万里微微一笑,说道:“白弟妹是凌霄城中的女才子,由她教导令郎,保管连秀才也考取了。”怎会此刻说出“我不识字”这句话来?
  那“黑白分明”四字,乃是玄素庄大厅正中大匾上所书,出于一位武林名宿的手,既合黑白双剑的身份,又誉他夫妇主持公道、扶弱锄强之意。
  闵柔所以写此四字,心想儿子从小见惯了这面大匾,或能由此而记起往事,那知他竟连学识的字也都忘了。
  闵柔又用树枝在地下划了个“一”字,笑道:“这个字你还记得么?”
  石破天道:“我什么字都不识,没人教过我。”闵柔心下凄楚,泪水已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石清向石破天道:“玉儿,你到那边歇歇去。”石破天答应了,却提起长剑,自去练习。
  石清劝妻子道:“柔妹,玉儿染疾不轻,非朝夕间所能痊可。”他顿了一顿,又道:“再说,就算他把前事全忘了,也未始不是美事。这孩子从前轻浮跳脱,此刻虽然有点……有点神不守舍,却是稳重厚实得多。他是大大的长进了。”
  闵柔一想丈夫之言不错,登时转悲为喜,心想:“不识字有什么打紧?最多我再从头教起,也就是了。”
  闵柔想起当年调儿教字之乐,不由得心下柔情荡漾,虽然此刻孩儿已然长大,但在她心中,儿子就算到了二十岁、三十岁,总还是一般的天真可爱,越是糊涂不懂事,反而越能惹她爱怜。
  石清忽道:“有一件事,我好生不解,这孩子的离魂病,显是在离开凌霄城之时就得下了,后来一场热病,只不过令他疾患加深而已。可是……可是……”
  闵柔听丈夫言语之中,含有极深的隐忧,不禁也紧张起来,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石清道:“玉儿论文才是一字不识,论武功也不怎么高明,只是徒然内力深厚而已,说到阅历资望、计谋手腕,更是不足一哂。长乐帮是近年来江湖上崛起的一个大帮,八九年间名重武林,怎能……怎能……”闵柔点头道:“是啊,怎能奉玉儿这样一个孩子做帮主?”
  石清沉吟道:“那日咱们在徐州听鲁东三雄说起,长乐帮的帮主石破天贪花好色,行事诡诈,武功又十分高强。本来谁也不知他的来历,后来却给雪山派的女弟子花万紫认了出来,竟然是该派弃徒石中玉,说雪山派正在上门去和他理论。此刻看来,什么‘行事诡诈、武功高强’,这八个字评语实在安不到他身上呢。”
  闵柔双眉紧锁,道:“当时咱们想玉儿年纪虽轻,心计却是厉害,倘若武功真强,做个什么帮主也非奇事,是以当时毫不怀疑,只是计议如何救他,免遭雪山派的毒手。可是他这个模样……”
  她突然提高嗓子,道:“师哥,其中定有重大阴谋。你想‘着手成春’贝大夫是何等精明能干的脚色……”她说到这里,心中害怕起来,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
  石清双手负在背后,在柳树下踱步转圈,口里不住叨念:“叫他做帮主,那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了什么?”他转到第五个圈子时,心下已自雪亮,种种情事,全合符节,只是此事太过可怖,却不敢说出口来。
  再转到第七个圈子上,向妻子瞥了一眼,只见闵柔的目光也向自己射来,两人四目交投,目光中都露出惊怖之极的神色。夫妇俩怔怔的对望片刻,突然间同声说道:“赏善罚恶!”
  这四个字说得甚响,石破天离得虽远,却也听到了,走近身来,道:“爹,妈,那赏善罚恶到底是什么名堂?我听铁叉会的人提到过,上清观那些道长们也说起过几次。”
  石清不即答他的问话,反问道:“张三、李四二人和你结拜之时,知不知道你是长乐帮的帮主?”
  石破天道:“他们没说,大概不知吧。”
  石清又道:“他们和你赌喝毒酒之时,情状如何?你再详细说给我听。”
  石破天奇道:“那是毒酒么?怎么我却没中毒?”当下将如何遇见张三、李四,如何吃肉喝酒等情,从头详述了一遍。
  石清默不作声的听着,待他说完后,沉吟半晌,才道:“玉儿,有一件事,我须得跟你说,好在此刻尚可挽回,你也不用惊慌。”顿了一顿,续道:“三十年前,武林中许多大门派、大帮会的首脑,忽然先后接到请柬,邀他们于十二月初八之前,来到南海的龙木岛去喝腊八粥。”
  石破天点头道:“是了,大家一听得‘喝腊八粥’就非常害怕,不知是什么道理?”
  石清道:“这些大门派,大帮会的首脑都是十分自负之人,接到铜牌请柬……”
  石破天插嘴问道:“铜牌请柬?就是那两块铜牌么?”
  石清道:“不错,就是你曾从照虚师伯身上夺来的那两块铜牌。一块牌上刻着一张笑脸,是‘赏善’之意;另一块牌上刻有发怒的面容,那是‘罚恶’。投送铜牌请柬的是一胖一瘦两个少年。”石破天道:“少年?”他已猜到那是张三、李四,但说少年,却又不是。
  石清道:“那是三十年前之事,他们那时尚是少年。各门派帮会的首脑接到铜牌请柬,问起请客主人是谁,那两个使者说嘉宾到得岛上,自然知晓。这些首脑有的置之一笑,有的便立时发怒。两个使者言道,倘若接到请柬之人依约前往,自是无事,否则他这门派或是帮会不免大祸临头,当时便问:到底去是不去?最先接到铜牌请柬的,是川西青城派掌门人旭山道长。他长笑之下,将两块铜牌抓在手中,运用内力,将两块铜牌熔成了两团废铜。这原是震烁当时的独步内功,原盼这两个狂妄的少年便可知难而退,岂知他刚捏毁铜牌,这两个少年突然四掌齐出,击在旭山道长前胸,登时将这位川西武林的领袖生生击死!”
  石破天“啊”的一声,道:“下手如此狠毒!”石清道:“青城派群道自然群起而攻,当时这两少年的武功,还未到后来这般登峰造极的地步,当下抢过两柄长剑,杀了三名道人,便即逃走。但青城派是何等声势,旭山道长又是何等名望,竟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上门杀死,全身而退,这件事半月之内便已轰传武林。二十天后,渝州西蜀镖局的刁老镖头正在大张筵席,庆祝六十大寿,到贺的宾客甚众,这两个少年不速而至,递上铜牌。一众贺客本就在纷纷谈论此事,一见之下,动了公愤,大家上前围攻,不料竟给这两个少年从容逸去。三天之后,西蜀镖局自刁老镖头之下,一门三十余口,个个半夜死于非命。镖局大门上,赫然便钉着这两块铜牌。”
  石破天叹口气,道:“我最先看到两块铜牌,是在飞鱼帮死尸船的舱门上,想不到……想不到这竟是阎罗皇送来的请客帖子。”
  石清道:“这件事一传开之后,当下便由少林派掌门长老出面,邀请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商议对付之策,同时侦骑四出,探查这两个使者的下落。但这个使者神出鬼没,时时变易相貌,对方有备之时,到处找不到他二人的人影,一旦戒备稍疏,便不知从那里钻了出来,传递这两块拘魂牌。这二人不但行迹飘忽,武功高强,又是善于用毒,像少林的善本长老,武当的苦柏道人,在接到铜牌后立即毁去,当时也没什么,隔了月余,却先后染上恶疾而死。众人事后思量,都知善本长老和苦柏道人武功太高,赏善罚恶二使自知单凭武功斗他不过,更动摇不了少林武当这两大派,便在铜牌上下了剧毒,一沾手后剧毒上身,终于毒发身死。奇在毒发之前毫无朕兆,毒性一发,一个时辰便即毙命,实是厉害不过。”
  石破天只听得毛骨悚然,道:“我那张三、李四两位义兄,难道竟是……竟是这等狠毒之人?他们和许多门派帮会为难,到底是为了什么?”
  石清摇头道:“三十余年来,这件大事始终无人索解得透。当青城旭山道人,西蜀刁老镖头,少林派善本大师,武当派苦柏道人四位武林领袖先后遭了毒手之后,其余武林人物不免慄慄自危,待得再接到那铜牌请柬,便有人答应去喝腊八粥。这两个使者说道:‘阁下惠光临龙木岛,实是不胜荣幸,某月某日请在何处相候,届时便有人来迎接上船。’这一年中,被他二人明打暗袭、行刺下毒而害死的掌门人、帮会帮主,共有一十四人,此外有一十九人应邀赴宴。可是一十九人一去无踪,三十二年来更无半点消息。”
  石破天道:“龙木岛在南海中什么地方?何不邀集人手,去救那一十九人出来?”石清道:“这龙木岛三字,问遍了老于航海的舵工海师,竟没一人听见过,看来多半并无此岛,只是那两个少年信口胡诌。如此一年又一年的过去,除了那三十三家身受其祸的子弟亲人,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不料过得十一年,这两块铜牌请柬,又再现身江湖。”
  “这一次那两名使者武功已然大进,只在二十余天之内,便将不肯赴宴的三个门派、两个大帮,上上下下数百人丁,杀得干干净净。这一来江湖上自是群相耸动,当时由峨嵋派的三长老出面,邀集二十余名高手,不动声色的埋伏在河南红枪会总舵之中,静候这两名凶手到来。那知这两名使者竟便避开了红枪会,甚至不踏进河南省境,铜牌请柬,却仍是到处分送。只要接到铜牌的首脑答应赴会,他这门派帮会中上下人等便都太平无事,否则不论如何防备周密,总是先后遭了他二人的毒手。”
  “那一年黑龙帮的沙帮主也接到了铜牌,他当时一口答应,暗中却将上船的时间地点通知了红枪会。这二十余名高手届时赶往,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到时候竟然无人迎接。众人守候数日,却一个接一个的中毒而死。余人害怕起来,一哄而散,还没回到家中,道上便已听得讯息,不是全家遭害,便是全帮莫名其妙的被人诛灭。这一来,谁也不敢抗拒,接到铜牌,便即依命前往。这一年只有八个人乘了另一艘船前赴龙木岛,却也一去无踪,十之八九,都是死在茫茫大海之中了。那真是武林浩劫,思之可怖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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