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九节软鞭
2019-09-29 23:57:00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风良这才明白,原来这老儿自使九节鞭,便不许别人使同样的兵刃,当真是横蛮之至。他尚未答话,却听西首桌上一个响亮的声音说道:“哼!幸好你这小子不使单刀。”
  丁不四向说话之人瞧去,只见他一张西字脸,腮上一部虬髯,将大半脸都遮没了,脸上直是毛多肉少,便问:“我使单刀便怎样?”
  那虬髯汉子道:“你爷爷也使单刀,照你老小子这般横法,岂不是要将爷爷杀了?你就算杀得了爷爷,天下使单刀的成千成万,你又怎杀得尽?”说着刷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单刀,插在桌上。
  只见这口刀作紫金之色,厚背薄刃,刀柄上挂着一块紫绸。 
  这口刀一插到桌上,全桌震动,碗碟撞击作响,良久不绝,足见刀既沉重,这一插之力也是极大。
  原来这汉子是长白山边快刀门掌门人紫金刀吕正平。
  只听得豁啦一响,丁不四收回九节鞭,揣入怀中,左手一弯,已将身旁那汉子腰间的单刀拔在手中,说道:“就算爷爷使单刀,却又怎地?啊哟,不对!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单刀乃是武林中最寻常的兵器,这一十九人中,倒有一十一人身上带刀,一见丁不四抢刀之快,心头都是一惊,不由自主的人人都是手按刀把。
  只听他又道:“爷爷外号叫做‘一日不过四’,这里倒有一十一个贼小子使单刀,再加上这个使九节鞭的,爷爷倒要分开三日来杀……”
  众人听他自称“一日不过四”,便有几个人脱口而出:“他……他是丁不四!”
  丁不四哈哈大笑,道:“爷爷今儿还没杀过人,还有四个小贼好杀。是那四个?自己报上名来!要不然,除了这个使九节鞭的小子,只要乖乖的向我磕十个响头,叫我三声好爷爷,我也可饶了不杀。”
  但听得嘿嘿冷笑,四个人霍然站起,大踏步走出店门,在门外一字排开,除了风良、范一飞、吕正平三人外,第四人却是个中年女子。
  这女子手中竟然不持兵刃,一到门外后将两幅罗裙往上一翻,系在腰带之上,腰间便明晃晃地露出两排短刀,每把刀半尺来长,少说也有三十几把,整整齐齐的插在腰间一条绣花鸾带之上。
  范一飞左手倒持判官双笔,朗声说道:“在下辽东鹤范一飞,忝居鹤笔门掌门,会同青龙门掌门人风良风兄弟、快刀门掌门人吕正平吕兄弟、寒梅庄女庄主飞蝗刀高三娘子,率领本派门人,与人有约,自关东来到中原。我关东四门和丁老爷子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如此一再戏侮,到底所为何来?”
  丁不四侧头向高三娘子瞧了半晌,说道:“不美,不好看!”
  丁不四说着这几个字,眼光对着高三娘子,连连摇头,似是鉴赏字画,看得大大不合意一般,人人一看他神情,都知他是在说高三娘子生得不美。
  那高三娘子性如烈火,一来她本人确有惊人艺业,二来她父亲、公公、师父三人在关东武林中都极有权势,三来寒梅庄良田万顷,马场、参场、山林不计其数,是以她虽是个寡妇,在关东却是大大的有名,不论白道黑道,官府百姓,人人都让她三分。
  丁不四如此放肆胡言,实是她生平从未受过的羞辱,何况高三娘子年轻之时,在关东武林中也颇有艳名,此时年近四旬,虽然风华老去,却也决计容不得有人当面诋毁她的容貌,关东风俗淳厚,女子大都稳重,旁人当面赞美尚且不可,何况大肆讥弹?她气得脸都白了,叫道:“丁不四,你出来!”
  丁不四慢慢踱步出店,道:“就是你这四人,是不是?”突然间白光耀眼,五柄飞刀分从上下左右激射而至。
  这五柄飞刀来得好快,飞刀虽短,金刃劈风之声却浑似长剑大刀发出来一般。
  丁不四喝道:“人不美,刀美!”右手在怀中一探,抽出九节软鞭,黄光抖动,将四柄飞刀击落,眼见第五柄飞刀已向他面门射到,他索性卖弄本领,口一张,咬住了刀头。
  风良、范一飞、吕正平一怔之下,各展兵刃,左右攻上。
  丁不四斜身闪开吕正平砍来的一刀,飞足踢向范一飞手腕,教他判官笔不得不缩回去,手中黄金软鞭却缠向风良的软鞭。
  风良一出店门,便已打点了十二分精神,知道这老儿其实只是为自己一人而来,余人都是陪衬,眼见丁不四软鞭卷到,手腕一抖,鞭身挺直,便如一条长枪般向对方胸口刺了过去。
  这一招“四夷宾服”本来是长枪的枪法,他以真力贯到软鞭之上,再加上一股巧劲,竟然运鞭如枪,要知锦州青龙门的鞭法原也非同小可,他知对方乃是劲敌,一上来便施展平生绝技。
  丁不四赞道:“贼小子倒有几下子!”伸出右手,便去硬抓他的鞭头。风良吃了一惊,急忙收臂回鞭,丁不四的手臂却跟着长了过来,幸好吕正平恰好一刀往他臂弯中砍去,丁不四这才缩回手掌。嗤的一声急响,高三娘子又射出一柄飞刀。
  四个人这一交上手,丁不四登时收起了嬉皮笑脸,凝神接战,九节软鞭舞成一团黄光,护住了全身,心下暗自嘀咕:“原来辽东武功竟是如此了得,爷爷倒小觑他们了。这四个人倘若一个对一个,爷爷杀来毫不费力,一起打群架,倒有点扎手。”
  原来这次关东四大门派齐赴中原,四个掌门人事先曾在寒梅庄切磋了一月有余,研讨四派武功的得失,临敌之时如何互相救援。
  这番预备功夫果然有用,一到江南,便是四人并肩御敌。
  这时吕正平和范一飞贴身肉搏,风良的软鞭寻暇抵隙,只盼和丁不四的软鞭相缠,高三娘子则站在远处,每发出一把飞刀,都教丁不四不得不分心闪避。
  这四人中招数上以范一飞最为老辣,吕正平则膂力沉雄,每砍一刀,都有八九十斤的力量。
  石破天和丁珰站在众人身后观战,看到三四十招后,只见吕正平和范一飞同时抢攻,丁不四挥鞭将二人挡开,风良一鞭正好往他头上扫去。丁不四头一低,嗤的一声,两柄飞刀从他咽喉边掠过,相去不过数寸。
  丁不四虽然避过,但颏下的花白胡子,却被飞刀削下了数十根,条条银丝,在他脸前飞舞。
  站在饭店门边观战的十多人齐声喝采:“高三娘子好飞刀!”
  丁不四暗暗心惊:“这婆娘好生了得,若不再下杀手,只怕丁老四今日要吃大亏!”
  陡然间一声长啸,九节鞭展了开来,鞭影之中,左手施展擒拿手法,软鞭远打,左手近攻,单是一只左手,竟将吕正平和范一飞二人逼得兀自遮拦多,进击少。
  关东四大派的门人喝采之声甫毕,立即便担上了一层心事。
  丁不四一使擒拿手,石破天便瞧得眉飞色舞。
  这些手法当日丁不四在长江船上都曾传授过他,只是当日他于武学的道理所知不多,囫囵吞枣的记在心里,不会运用。
  这些日子中跟着父母学剑,剑术固是大进,但一法通,万法通,拳脚上的道理也已领会于心,眼见丁不四一抓一拿,一勾一打,无不巧妙狠辣,不由得暗暗惊喜。
  五个人斗到酣处,丁不四突然间左臂一探,手掌已搭向吕正平肩头。吕正平反刀便削他手臂。
  石破天大吃一惊,知道这一刀削出,丁不四乘势一掌,必然击中他的脸面,手掌掠了下来,再夺去他手中的紫金刀,这一击之下,吕正平自必脑浆迸裂。
  石破天不忍见这样一条生龙活虎的大汉被他生生击死,忍不住脱口叫道:“他要打你的脸!”
  他内力充沛,一声叫了出来,虽在诸般兵刃呼呼风响之中,各人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吕正平也是武艺高强之人,听得石破天这一声呼喝,立时省悟,百忙中脱手掷刀,着地一滚,饶是变招迅速,脸面上已着了丁不四的掌风,登时气也喘不过来,脸上犹如刀削,甚是疼痛。
  他滚出数丈后一跃而起,满身尘土,心中怦怦乱跳,知道适才生死只是相去一线,若非旁边有人提醒,这一掌非打实不可。
  吕正平一滚出战圈,范一飞更是连遇险着。吕正平吸了口气,叫道:“刀来!”他的大弟子立时抛刀过去,吕正平一抄接住,又攻了上去,却见丁不四的金鞭已和风良的软鞭缠住,运力一扣,将风良的身子提过,迳向吕正平的刀锋上撞去。
  吕正平回刀急让,石破天叫道:“姓范的小心,抓你咽喉!”
  范一飞一怔之下,不及细想,判官双笔先护住咽喉,果然丁不四五根手指同时抓到,擦的一声,在他咽喉边掠过,抓出了五条血痕,当真只有一瞬之差。
  石破天连叫两声,接续救了二人性命。关东群豪无不心存感激,回头瞧他,见他脸上搽了煤黑,显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丁不四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是那一个狗杂种在多嘴多舌?有本事便出来和爷爷斗上一斗!”石破天伸了伸舌头,向丁珰道:“他……他认出来啦!”
  丁珰道:“谁叫你多口?不过他说那一个狗杂种,未必便知是你。”
  这时吕正平和范一飞连续急攻数招,高三娘子发飞刀相助,风良也已解脱了鞭上的纠缠,五个人又斗在一起,丁不四急于要知出言和他为难的人是谁,出手越来越快,石破天一来仁善,二来少年好事,每逢吕正平等遇到危难,总是事先及时叫破。
  不到一顿饭之间,救了吕正平三次、范一飞四次、风良三次。有一次丁不四忽使险着,金鞭脱手,身子跃起,扑向高三娘子,也是幸得石破天叫破他这一招“天马行空”的落手之处,高三娘子才得躲过,但右肩还是被丁不四手指扫中,右臂再也提不起来。
  那高三娘子也真了得,右手乏劲,立时左手拔刀,嗤嗤两声,又是两柄飞刀向丁不四射了过去。丁不四软鞭一卷,裹住飞刀,随即抖鞭,将两柄飞刀分射风良与吕正平,同时身子纵起,软鞭从半空中掠将下来。高三娘子一弯腰,避开了软鞭,只听得众人大声惊呼,跟着便是头顶一紧,身不由主的向上空飞去,却原来丁不四软鞭的鞭梢已卷住了她的发髻,将她身子提向半空。风良等三人大惊,关东四门休戚相关,四人联手,已被敌人逼得惊险万状,高三娘子若是遭难,余下三人也是绝难幸免,当下三人奋不顾身的向丁不四扑去。
  丁不四运一口真气,噗的一声,将口中衔的那柄飞刀喷向高三娘子肚腹,左手拿、打、勾、掠,瞬时间连使杀着,将扑来的三人挡了开去。高三娘子身在半空,这一刀之厄万难躲过,她双目一闪,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死在我飞刀之下的胡匪马贼,少说也已有七八十人。今日报应不爽,竟还是毕命于自己刀下。”
  说来也是真巧,丁不四软鞭上甩出的两柄飞刀,分别被风良与吕正平砸开,正好激射而过石破天身旁。他眼见情势危急,便出声提醒,也已不及,当即右手一抄,抓住了两柄飞刀,甩了出去。当的一声响,一刀撞开了射向高三娘子肚腹的飞刀,另一刀却割断了她的头发。高三娘子从数丈高处落下,足尖一点地,倒纵数丈,已吓得脸无人色。旁观众人无不惊得呆了,连喝采也喝不出口来。
  这一下连丁不四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心想有这样一个高手在旁作梗,若不先将他料理了,万难杀得风良,当即转过身来,喝道:“是那一位朋友在这里碍我的事?有种的便出来斗三百回合,藏头露尾的不是好汉。”双目瞪着石破天,只因他脸上涂满了煤灰,一时没认他出来。但他听石破天接连叫破自己杀着,似乎自己每一招、每一式功夫,全在对方意料之中,而适才这两柄飞刀拿捏之准,倒还不算希奇,将自己这把飞刀撞开之时,劲道却大得异常,飞刀竟尔飞出数十丈之外,无影无踪。
  丁不四虽然自负,却也知这股内劲远非自己所及,说出话来,毕竟是干净了些,什么“爷爷”、“小子”的,居然收起。
  石破天当救人之际,什么都不及细想,双刀一掷,居然奏功,自己也是又惊又喜,眼见丁不四如此声势汹汹的向自己说话,早忘了丁珰已将自己脸蛋涂黑,战战兢兢的道:“四爷爷,是……是我……是大粽子!”
  丁不四怔了一怔,当即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却原来是大……大粽子!”心想:“这小子学过我的武功,难怪他能出言点破,那是半点也不希奇了。”怯意一去,怒气陡生,喝道:“贼小子却来多管爷爷的闲事!”呼的一鞭,向他当头击了过去。石破天顺着软鞭的劲风,轻飘飘纵开。
  丁不四一击不中,怒气更盛,呼呼呼连环三鞭,都给石破天轻描淡写的避了开去。他不知石破天有了如此高强的内功修为之后,诸般武功招式,在他眼中瞧来都是稀松平常,万法俱通,无所不可,但在丁不四积威之下,余悸尚在,只是闪避,却不还手。
  丁不四暗暗奇怪:“这软鞭功夫我又没教过,他怎么仍是知道招数?”将一条软鞭越使越急,霎时间幻成一团金光闪闪的黄云,将石破天裹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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