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真假善恶
2019-09-30 00:03:18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石清夫妇和石破天告别之时,见他容色凄苦,心头也大感辛酸。
  闵柔本想说收他做自己义子,但想他是江南大帮长乐帮的帮主,武功又如此了得,身份已远高于自己夫妇,认他为子的言语自是不便出口,只得柔声说道:“石帮主,先前数日,我夫妇误认了你,对你甚是不敬,只盼……只盼咱们此后尚有再见之日。”
  石破天道:“是,是!”目送众人离去,直到各人走得人影不见,他兀自怔怔的站在大门外出神。
  一干帮众只道他接了铜牌后自知死期不远,心头不快,谁也没敢来撩他说话,万一帮主将脾气发在自己头上,岂不倒霉?
  这日晚间,石破天一早就睡了,只是在床上思如潮涌,翻来覆去的直到中宵才迷迷糊糊的入睡。
  睡梦之中,忽听得窗格上得得得的轻敲三下,石破天翻身坐起,记得丁珰以前两次半夜里来寻自己,都是这般击窗为号,他冲口而出:“是叮叮……”只说得三个字,立即住口,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我这可不是发痴?叮叮当当早随她那心爱的天哥去了,那还会再来看我?”
  却见窗子被人缓缓推开,一个苗条的身影一跃而入,格的一笑,却不是丁珰是谁?她走到床前,低声笑道:“怎么将我截去一半?叮叮当当变成了叮叮?”
  石破天又惊又喜,“啊”的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道:“你……你怎么又来了?”
  丁珰抿嘴笑道:“我记挂着你,再瞧你啊。怎么啦,我来不得么?”
  石破天摇头道:“你找到了你的真天哥了,又来瞧我这个假的作甚?”
  丁珰笑道:“啊唷,你生气了,是不是?天哥,日里我打了你一记,你恼不恼?”说着伸手轻抚摸石破天的面颊。
  石破天鼻中闻到甜甜的香气,脸上感到她滑腻手掌温柔的抚摸,不由得心烦意乱,嗫嚅道:“我不恼。叮叮当当,你不用再来看我,那是你认错了人,只要你不叫我骗子,那就好了。”
  丁珰柔声道:“小骗子,小骗子!唉,你倘若真是个骗子,说不定我反而喜欢。天哥,你是天下少有的正人君子,你跟我拜堂成亲,始终……始终没把我当成是你的妻子。”
  石破天全身发烧,不由得羞惭无地,道:“我……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不是不想,只是我不……不敢!幸亏……幸亏咱们没有什么,否则可不知如何是好!”
  丁珰退开一步,坐在床沿之上,双手按着脸,突然呜呜咽咽的啜泣起来。石破天慌了手脚,忙问:“怎……怎么啦?”
  丁珰哭道:“我……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可是人家……人家却不这么想啊。我当真是跳在黄河里也洗不清了。那个石中玉,他……他说我跟你拜过了天地,同过了房,他不肯要我了。”
  石破天顿足道:“这……这便如何是好?叮叮当当,你不用着急,我去跟他说去。我亲口对他说,我和你清清白白,那个相敬如……如什么的。”
  丁珰忍不住噗哧一声,破涕为笑,道:“‘相敬如宾’是不能说的,人家夫妻那才是相敬如宾。”石破天道:“啊,对不起,我又说错了,我听高三娘子说过,却不明白这四个字的的真正意义。”
  丁珰忽又哭了起来,道:“他恨死你了,你就是跟他说,他也不信你的。”
  石破天内心隐隐感到欢喜:“他不要你,我可要你。”但知道这句话不对,就是想想也不该,口中只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唉,都是我不好,这可累了你啦!”
  丁珰哭道:“他跟你无亲无故,你又无恩于他,反而和他心上人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他不恨你恨谁?倘若他……他不是他,而是范一飞、吕正平他们,你是救过他性命的大恩公,当然不论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了。”
  石破天点头道:“是,是,叮叮当当,我好生过意不去,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才是。啊,有了,你请爷爷去跟他说个明白,好不好?”
  丁珰顿足哭道:“没用的,没用的。他……他石中玉命在旦夕之间,咱们一时三刻到那里找爷爷去?”
  石破天大惊道:“为什么他过命在旦夕之间?”
  丁珰道:“雪山派那白万剑先前误认你是石中玉,将你捉拿了去,幸亏爷爷和我将你救得性命,否则的话,他将你押到凌霄城中,早将你千万刀削的杀了,你记不记得?”
  石破天道:“当然记得。啊哟不好,这一次石庄主和白师傅又将他送上凌霄城去了。”
  丁珰哭道:“雪山派中对他恨之切骨。他一入凌霄城,那里还有性命在?”
  石破天道:“不错,雪山派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来捉我,事情的确是非同小可。不过他们冲着石庄主夫妇的面子,说不定只将你天哥责骂几句,也就算了。”
  丁珰咬牙道:“你倒说得容易?他们要责骂,不会在这里开口吗?何必万里迢迢的押他回去?他们雪山派为了拿他,已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石破天登时背上出了一阵冷汗,雪山派此次东来江南,确是死伤不少,别说石中玉在凌霄城中所犯的事必定十分严重,单是江南这笔帐,那就决非几句责骂可了。
  丁珰又道:“天哥他确有过犯,自己送了命也就罢啦,最可惜石庄主夫妇这等侠义仁厚之人,却也要陪上两条性命。”
  石破天跳将起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石庄主夫妇也要陪上性命?”
  石清、闵柔二人这数日来待他亲情深厚,虽然说是认错了人,但他心中,却仍是世上待他最好之人,一听到二人生命有危,自是关切无比。
  丁珰道:“石庄主夫妇是天哥的父母,他们送天哥上凌霄城去,难道是叫他去送死?那自然是向白老先生求情了。然而白先生一定不答应,非杀了天哥不可。石庄主夫妇爱护儿子之心何等深切,到得紧要关头,势须动武。你倒想想看,凌霄城高手如云,又占了地利之便,石庄主夫妇再加上天哥,只不过三个人,那里是他们对手?唉,我瞧石夫人这几天待你真好,你自己的妈妈恐怕也没她这般爱惜你。她……她……竟要去死在凌霄城中。”说着双手掩面,又嘤嘤啜泣起来。
  石破天胸中热血如沸,说道:“石庄主夫妇有难,不论凌霄城有多大凶险,我都非赶去救援不可。就算救他们不得,我也宁可将性命陪在那里,决不独生。叮叮当当,我去了!”
  丁珰拉住他衣袖,道:“你到那里去?”
  石破天道:“我连夜追赶他们,和石庄主夫妇同上凌霄城去。”
  丁珰道:“听说那位威德先生白老爷子武功厉害得紧,还有什么风火神龙封万里啦等等高手,就说你武功上胜过他们,但凌霄城中步步都是机关,铜网毒箭,不计其数。你一个不小心踏入了陷阱,便有天大的本事,饿也饿死了你。”
  石破天道:“那也顾不得啦。”
  丁珰道:“你逞一时血气之勇,去死在凌霄城中,可是能救得了石庄主夫妇么?你若是死了,我可不知有多伤心,我……我也不能活了。”
  石破天突然听到丁珰如此情致缠绵的言语,一颗心不由得急速跳动,颤声道:“你…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我又不是你的……你的真天哥。”
  丁珰叹道:“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在我心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分别,何况我和你相聚多日,你又一直待我如此亲厚。”她抓住了石破天双手,说道:“天哥,你答应我,你无论如何,不能去死。”
  石破天道:“可是石庄主夫妇不能不救。”
  丁珰道:“我倒有个计划在此,就怕你疑心我不怀好意,却是不便说。”
  石破天急道:“快说,快说!你的心意,我怎会不明白?”
  丁珰凝思半晌,迟疑道:“天哥,这事太委屈你了你,又太便宜了他,任谁知道,都会说我安排了个圈套,要你去钻。不行,这件事不能这么办。虽然说万无一失,毕竟是太不公平。”
  石破天道:“到底是什么法子?只须救得石庄主夫妇,委曲了我,又有何妨?”
  丁珰道:“天哥,你既非要我说不可,我便顺你的意思,说了出来。不过你倘若真要照这法子去干,我又不愿。我先问你,他们雪山派为什么对石中玉如此痛恨,非杀了他不可?”
  石破天道:“似乎石中玉本来是雪山派的弟子,犯了重大门规,在凌霄城中害死了白师傅的小姐,又累得他师父封万里被白老先生斩了一条臂,说不定他还做了一些其他坏事。”
  丁珰道:“不错,正因为石中玉害死了人,他们要杀他抵命。天哥,你有没害死过白师傅的小姐?”
  石破天一怔,道:“我?我当然没有,白师傅的小姐我从来就没见过。”
  丁珰道:“这就是了。我想的法子,说来也很简单,就是由你去扮作石中玉,陪着石庄主夫妇到凌霄城去,等得他们要杀你之时,你再吐露真相,说道你是狗杂种,不是石中玉。他们要杀的是石中玉,并不是你,最多骂你一顿,说你不该扮了他来骗人,终究会将你放了。他们不杀你,石庄主夫妇也不会出手,当然也就没有危险。”
  石破天沉吟道:“这法子是好。只是凌霄城远在西域,几千里路和白师傅他们一路同行,只怕……只怕我说不了三句话,就露了破绽出来。叮叮当当,你知道,我笨嘴笨舌,那里及得上这个……这个石中玉的聪明伶俐。”
  丁珰道:“那我就想好了。你可以在喉头涂上一种……一种有些毒质的药,让咽喉处肿了起来,装作生了个大疮,从此不再说话,肿消之后仍是不说话,假装变了哑巴,就什么破绽也没有了。”
  她忽然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之上,幽幽的道:“天哥,法子虽妙,但总是教你吃亏,我实在过意不去。”
  石破天听她语意之中,对自己爱怜横溢,这时候别说要他假装哑巴,就是要自己为她死了,那也是勇往直前,绝无异言,当即大声道:“很好,这主意真妙!只是我怎么去换了石中玉出来?”
  丁珰道:“他们一行人都在西边横石镇上住宿,咱们这就赶去。我知道石中玉睡的房间,咱们悄悄进去,让他跟你换了衣饰。明日早晨你就大声呻吟,说是喉头生了恶疮,不到白老先生要杀你,你总是不开口说话。”
  石破天喜道:“叮叮当当,这样好的法子,亏你怎么想得出来?”
  丁珰道:“一路上,你跟谁也不可说话,对石庄主夫妇也不能稍作暗示。白师傅他们十分精明厉害,你只要露出半点马脚,他们一起疑心,可就救不得石庄主夫妇了。”
  石破天点头道:“这个我自理会得,便是杀我头也不开口。咱们这就走吧。”突然间房门呀的一声推开,一个女子声音叫道:“少爷,你别上她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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