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月影深谷血刀暖,星摇峭壁铁枪寒
2019-09-28 00:18:01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狄云无法抵抗,只得打一个滚逃开,砰的一声,那石头从他脸边擦过,相去不过寸许,击在雪地之中。水笙一击不中,俯身又拾起一块石头,再度向他掷去,这一次却是砸他的肚子。狄云缩身打滚,但断腿伸缩不灵,终于被这石子砸中在小腿的胫骨上,喀喇一响,骨头又被她砸得碎裂,只痛得他大声叫嚷起来。

  水笙大喜,拾起一块石头又欲投掷,狄云知道眼下自己已成俎上之肉,只有任她宰割,这样接连砸上七八块石头,哪里还有命在?当下也拾起一块石头,喝道:“你再投石,我先砸死了你。”他腿子虽断,臂力尚在,见水笙又是一石投出,当即滚身避过,将手中那块石头向她掷去。水笙向左一闪跃,那石块从她耳边擦过,擦破了耳轮皮肉,倒将她吓了一跳。水笙不敢再投掷石块,回身拾起一根树条,一招“顺水推舟”,向狄云肩头刺到。她的剑法家学渊源,十分高明,手中拿的虽是一根树枝,但刺出时势道轻灵,狄云纵然全身完好,剑招上也不是她的敌手,眼前这树枝刺到,斜肩一避,水笙剑法已变,托的一声,重重在他额头戳了一下。

  这一下要是她手中掌的是真剑,早已要了狄云的性命,但纵是一根树枝,狄云也已痛得眼前金星飞舞。水笙骂道:“你这恶和尚一路上折磨姑娘,还说要割了我的舌头,你倒割割看!”提起树枝,往狄云头上、肩上,一棍棍的打将下去,每击一记,狄云身上便是一条血痕。她叫道:“你叫你师祖爷爷来救你啊!我先打死你这恶和尚!”口中斥骂,手上更是加劲。狄云无可抵御,只有伸臂护住颜面,但头上手上,给那雨点般的棍招击得皮开肉绽,到处都是鲜血。他又痛又惊,突然间奋力一握,将水笙手中的树枝抢了过来,还手一棍扫了过去。

  水笙一惊,闪身向后跃开几步,当即拾起另一根树枝,又要上前再打。狄云急中生智,忽然间想起一个无赖法子,叫道:“快给我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将裤子脱下来了!”一头叫嚷,一面双手拉住裤腰,作即刻便要脱裤之状。

  水笙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脸去,双颊羞得飞红,心想:“这恶僧无恶不作,只怕真以这种坏行径来羞辱于我。”狄云叫道:“你向前走五步,离得我越远越好。”水笙一颗心怦怦乱跳,果然是依言走前五步。狄云大喜,见这无赖法门居然有效,大声道:“我裤子已经脱下来了,你再要打我,便过来吧!”水笙大吃一惊,一纵身跃出丈余,那敢回头,远远的避到了山坡后面。

  狄云其实并未脱裤,想想又是好笑,又是自叹倒霉,适才挨了这一饱打,全身少说也吃了五六十棍,几乎没一处不伤,小腿被石头砸断,痛得更是厉害,心想:“若不是想到了这条无赖计策,这会儿多半已给她打得断了气啦。我狄云是光明磊落的堂堂男儿,却做这等卑鄙下流的勾当,纵然保得这条性命,日后更有何面目见人?”

  凝目向峭壁上瞧去时,只见血刀僧和刘乘风已斗上了一处悬崖。那悬崖从山壁上凸了出来,离地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丈,这悬崖方圆三四丈,布满了白雪,只要谁脚下一滑,摔将下来,任你再高的武功也非粉身碎骨不可。狄云抬头上望,觉得那二人的身子也小了许多。两人衣袖飘舞,便如两位神仙在云雾中飞腾一般,实是美观已极。狄云虽看不清两人的刀法剑招,但猜想得到,每一霎间都是关连到性命呼吸。

  只听得水笙在那边山坡后又大声叫喊起来:“爹爹,爹爹,快来啊!”她叫得几声,突然东南角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是水侄女吗?你爹爹受了点轻伤,转眼便来!”水笙听得是“落花流水”四老中位居第二的花铁干,心中一喜,忙问:“是花伯伯?我爹爹在哪里?他伤得怎样?”狄云暗叫:“糟糕,糟糕,她来了帮手,我命休矣!”只听得倏忽之间,那姓花的老人已飞奔到了水笙身畔,说道:“山峰上一块石头掉将下来,砸向陆伯伯头顶,你爹爹为了救陆伯伯,出掌击石。只是那石头实在太重,你爹爹手膀受了些轻伤,不碍事的。”水笙道:“有个恶和尚就在那边。他……他脱下了……花伯伯,你快去一枪刺死了他。”

  花铁干道:“好,在哪里?”水笙向狄云躺卧之处一指,但怕不小心看到了他赤身露体的模样,一手指出,反而向前更走了几步。花铁干正要去杀狄云,忽听得铮铮铮铮四声,悬崖上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他抬头瞧去,但见血刀僧和刘乘风刀剑相交,两人动也不动,便如突然被冰冻雪僵了一般。原来两人的刀法剑法,各有所长,斗到酣处,迫得以内力相拚。

  花铁干自然知道这等比拼内力,最是凶险不过,强弱一判,负方不死也得重伤。他心念一转,寻思:“这血刀恶僧如此凶猛,刘贤弟未必能占在上风,我这时不上前夹击,更待何时?”虽然他在武林中声望名位极高,实不愿落个连手攻孤的坏名。但中原群豪大举追赶血刀门二恶僧之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闻,若是他亲手诛了血刀僧,声名之隆,定可掩过‘以二敌一’的不利。”他忽地转身,径向峭壁背后飞奔而去。水笙心中惊奇,叫道:“花伯伯,你干什么?”一句话刚问出口,她自己已知道了答案。只见花铁干悄没声的向峭壁上攀去。他手中拿了一根纯钢短枪,枪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便跃起丈余,身子落下时,枪尖又点,比之适才血刀僧和刘乘风上山更快。

  狄云初时听他脚步之声远去,放过了自己,心下正自略宽。但这宽心也只是一瞬之间,接着便见花铁干一纵一跃,径向悬崖上升,他忍不住失声叫道:“啊哟!”这时心中唯一的指望,只是血刀僧能在花铁干登上悬崖之前,先将刘乘风杀了,然后再转身和花铁干相斗。否则他一人连刘乘风也未必能胜,再加上个花铁干,是必败无疑了。他随即又想:“这刘乘风和花铁干都是侠义之人,这血刀僧明明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我居然盼望坏人杀了好人。狄云啊狄云,原来你已是坏得不可救药了。”他又是自责,又是担忧,心中混乱之极。便在这时,花铁干已跃上悬崖。血刀僧全心和刘乘风比拚,将内力一层又一层的加强,有如海中波涛,一个浪头打过,又是一个浪头。那刘乘风是太极名家,生平钻研的是以柔克刚,血刀僧的内力汹涌被来,他只是将内力幻成一个个圆圈,将对方源源不绝的攻势消解了去。他是要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待敌之可胜。

  血刀僧劲力虽强,内力进击的方位又是变幻莫测,但僵持良久,竟是奈何不得刘乘风。两人心摇神驰,早已将身外之物全然忘却,须知此刻胜负之数,相间毫发,只要谁的心神略分,对方的内力便乘虚而入。花铁干跃上悬崖,两人竟是全都不知。花铁干见血刀僧和刘乘风两人头顶白气蒸腾,内力已是发挥到了极致,不禁心中暗赞。他悄悄走到了血刀僧身后,举起钢枪,力贯双臂,枪尖上寒光闪动,势挟劲风,向血刀僧背心疾刺而去。

  那枪尖的寒光被镜子一般的白雪照映下来,狄云眼中一花,鼓尽平生力气,大声叫道:“后面有人!”血刀僧听得这石破天惊般的一声叫,斗然醒觉,只觉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正向自己后心扑来。这时他手中的血刀正和刘乘风的长剑相交,要向前推进一寸都是艰难之极,更不用说变招回刀,向后挡架。他心念转动奇快:“左右是个死,宁可自己摔死,不能死在敌人手下。”身子一矮,斜身向外一冲,便向悬崖下跳了下去。

  花铁干这一枪决是致血刀僧于死地,一招中手枪“四夷宾服”,势威猛无伦,那想到变生不测,血刀僧竟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堕崖。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枪已刺入了刘乘风胸口。枪尖从前胸透入,后背穿出。他固是收势不及,刘乘风也是浑没料到有此一举。

  血刀僧从半空中摔将下来,身子离地越近,地面更是飞快的迎上,他大喝一声,举刀直斩下去。也是他命不该绝,这一刀正好斩在一块大岩石上。那血刀固是锋锐,这块岩石偏巧也是最坚硬的花岗岩,当的一声响,火花飞溅。血刀僧看这一砍之势,身子向上一提,左手一掌拍出,击向地面,蓬的一声响,冰雪到处迸散,血刀僧哈哈大笑,已稳稳的站在地下。

  他向狄云点点头,意甚嘉许,说道:“好和尚,亏得你这一叫,救了师祖爷爷的性命。”突然间身后一人喝道:“看刀!”血刀僧听声辨器,身子不转,回刀一砍,铛的一声,双刀相交。血刀僧但觉胸口一震,手中的血刀几欲脱手飞出。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家伙内力如此强劲,胜我十倍!”一回头,只见那人是个身形魁梧的老者,白须飘飘,手中提着一柄厚背方头的鬼头刀,形貌极是威猛。血刀僧和他交了这一刀,心生怯意,仓卒之际,没想到自己和刘乘风比拚了这半天内力,劲力已消耗了大半,而从高处掉下,刀击岩石,更是全凭臂力消去下堕之势。若是换作旁人,臂骨纵然不断,也是必震坏脏腑,受了极重的内伤。他暗运一口真气,只觉丹田中隐隐生疼,劲力竟是提不上来。

  只听得左侧一人说道:“陆大哥,这淫僧害死了刘贤弟。不将他碎尸万段,难以泄恨”说这话的,正是花铁干。他误杀了刘乘风,心中悲愤已极,飞快的赶下峰来,决意与血刀僧一拚。恰好“南四老”中的首老陆天抒刚于这时赶到,又成了左右夹击之势。

  血刀僧适才与刘乘风这场剧斗,内力已耗去大半,再从崖上跃下,更是筋疲力尽,与陆天抒双刀相交,登时相形见绌,血刀都险些脱手。眼见花铁干红了眼睛,挺枪奔来,自己连陆天抒一个也斗不过,再加上个花铁干,那是非当场送了性命不可,心想自已内力已竭,逃也逃不走了,只有以水笙为质,他们挟制不敢急攻,自己休息得几个时辰,再图后计。

  这念头是在快如闪电的一瞬之际想定,见陆天抒鬼头刀一举,又要劈来,血刀僧身形一矮,向敌人下三路突砍二刀。陆天抒身材魁梧,急忙挥刀下格。血刀僧这三刀乃是虚招,只是虚中有实,陆天抒的挡格中若是稍有破绽,立即便要了他性命。待见他横刀守御,无懈可击,当即向前一冲,跨出一步半,倏忽缩脚,身子向后跃出,如此声东击西,这才脱出了陆天抒鬼头刀笼罩的圈子。

  他几个起落,奔到了狄云的身旁,不见水笙,急问:“那妞儿呢?”狄云道:“她在那边。”说着伸手一指。血刀老祖怒道:“怎么让她逃了,没抓住她?”狄云道:“我……我抓她不住。”血刀老祖怒极,他本是个十分蛮横之人,此刻生死系于一线,更是凶性大发,飞起一脚,便向狄云腰间踢去。狄云一声闷哼,身子飞了起来,直摔出去。他们处身之地,本是个四周高峰的深谷,岂知谷中有谷,狄云这一摔出,更向下面的谷中直堕。

  水笙听得声音,回过头来,只见狄云正在谷底堕去,一惊之下,便见血刀老祖向自己扑了过来。便在这时,只听得右侧有人叫道:“笙儿,笙儿!”正是她父亲水岱。水笙大喜,叫道:“爹爹!”也是她临敌经历不足,这时水岱离她远而血刀老祖距她近,双方距离之差,也不过三丈光景。若是她不出声呼叫,一见父亲,立即纵身向他跃去,那么就能变得离水岱近而离血刀僧远。这么一来,她一生的命运,那就大不相同了。

  她惊喜之下,只是叫“爹爹”,登时忘了血刀僧正向自已扑来。水岱和陆天抒,花铁干左右合围,眼见就要将血刀僧挤在中间,只是他若早一步将水笙抓到,那时投鼠忌器,可又多费周章了。水岱大叫:“笙儿,快过来!”水笙当即醒觉,拔足便奔。

  血刀僧暗叫:“不好!”俯身抓地一团雪,手指捏处,一团雪已坚如石块,他运劲先向水岱掷去,跟着第二团雪掷向水笙。第一团雪将水岱阻得一阻,第二团雪打在水笙后心“灵台穴”上,登时将她击倒。血刀僧脚下却丝毫不停,飞身过去,已将水笙抓在手中。只听得呼呼风响,斜刺里一枪刺到,正是“中平无敌”花铁干到了。他恼恨血刀僧累得自己刺死结义兄弟刘乘风,也顾不得水笙性命如何,一枪便刺了过去。

  血刀僧举刀疾砍,铛的一声响,血刀反弹上来,原来花铁干这根纯钢短枪的枪尖固是锋锐无比,连枪杆也是百炼之钢,非宝刀宝剑所能削断。血刀僧骂道:“你奶奶的!”抓起水笙,退后一步。但见陆天抒的鬼头刀又横砍过来。他前无去路,强敌合围,一瞥眼只见狄云在下面谷底坐了起来,抬头上望,心念一动:“下面积雪甚深,这小子摔他不死!”伸臂拦腰抱住水笙,纵身便跳了下去。

  水笙尖声长叫声中,两人已一齐坠入深谷。这谷中积雪堆满了数十丈厚,底下的已结成坚冰,上面的兀自松软,便如是个垫子一般,二人竟然毫发无损。血刀僧从积雪中钻将上来,早已看凖地形,站上谷口的一块岩石,横刀在手,哈哈大笑,说道:“有种的便跳下来决个死战!”

  这块大岩正居谷口要冲,水岱等若从上面跳下来,身子定要掠过大岩,血刀僧横刀一挥,轻轻易易的便将来人砍为两截。身在半空之人,武功便再高强十倍,那也决计不能如飞鸟般转身自如,与之相搏。

  陆天抒、花铁干、水岱三人好容易追上了血刀僧,却又被他脱身,都是恨得牙痒痒地。水岱以女儿仍被两个淫僧挟持,花铁干误伤义弟,更是难过。三个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杀敌之策。

  陆天抒外号叫作“仁义陆大刀”,花铁干人称“中平无敌”,以“中平枪”享誉武林,水岱的外号叫作“冷月剑”,再加上道人刘乘风,合称为“落花流水”。所谓“落花流水”,其实是“陆花刘水”。说到武功,未必是陆天抒最高,一来他年纪较长,二来他在江湖上人缘最好,因此排名为“南四老”之首。他这人性如烈火,对于伤风败俗、卑鄙不义之行,最是恼恨,眼见血刀僧站在岩石上耀武扬威,水笙身子软软的斜倚在狄云身上。他不知水笙已被点了穴道,不由自主,还道她性非贞烈,落入淫僧的手中之后居然并不反抗,一怒之下,从雪地里捡起几块石子,便掷了下去。

  他手劲本重,这一居高临下,石块掷下时更是势道凶猛之极。只听砰嘭、砰嘭之声,四周山谷都传出回音。谷底雪花飞溅。血刀僧一矮身,将狄云和水笙一扯,藏入岩石之后。他这时已然暂时脱险,对狄云的怒气便即消去,不想他给陆天抒的石块击死。他自已却挺身站在石岩之上,指着陆、花、水三人破口大骂,见到石块掷到,或闪身相避,或以掌力击开,却哪里伤得到他?

  狄云和水笙被血刀僧一扯之下,缩身在岩石后面,惊魂稍定,一看四周,原来岩石后的山壁凹了进去,宛然是一个大山洞,那块岩石挡在外面,洞中积雪甚薄,倒是一个极好的安身之所。狄云见头顶兀自不住有石块落下,生怕打伤水笙,当即横抱着她,将她放进洞中。水笙大惊,叫道:“别碰我,别碰我!”血刀僧大笑道:“好徒儿,师祖爷爷在外边抵御敌人,你倒抢先享起艳福来啦!”水岱和陆、花三人在上面听得分明,气得都欲炸破了胸膛。

  水笙只道狄云真的意图欲已非,心下更自惊惶,待见到他衣衫虽非完整,却是好好的穿在身上,想起适才他自称已脱了裤子,以致将自己吓走,原来竟是骗人。她想到此处,脸上一红,骂道:“骗人的恶和尚,快走开。”狄云将她放到了安全之处,随即走开。这时他大腿既断,小腿又折,那里还说走得一个“走”字,只是挣扎着爬开而已。

  三上一下的僵持了半夜,天色渐渐明了。血刀僧力气渐复,心中不住盘算:“如何才能脱身逃走?”眼前这三个人每一个的武功都和自己在伯仲之间,要想摆脱他三人的追逐,当真是千难万难,自己只要一离开这块岩石,失却了地形之利,那就避不开他三人的合击了。他无法可想,只好在这块岩石上伸拳舞腿,怪状百出,嘲弄敌人,聊以自慰。

  陆天抒见了这等怪相,越看越怒,猛的心生一计,低声道:“水贤弟,你到东边去假装滑雪下谷;花贤弟,你到西边去佯攻,引得这恶僧走开阻挡,我便乘机下去。”水岱道:“不错。若是他不过来阻挡,咱们便真的滑下谷去。”他和花铁干二人举手打个招呼,分从左右奔了开去。

  附近数十丈内都是峭壁,若是滑雪下谷,须得绕个大圈子,远远过来。血刀僧一见二人绕向左右,显是要绕道进谷,如何阻挡,一时倒没了主意,寻思:“糟糕,糟糕!他们大兜圈子的过来,虽然路程远些,但化上两个时辰,总也能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们大兜圈子来攻,我便大兜圈子的跟在来个逃之夭夭。”眼见陆天抒正自目送二人远去,当下也不通知狄云,悄悄溜下岩石,便向西北角上走了。

  陆天抒忽然不听得血刀僧的吵嚷之声,低头一看,已不见了他的踪影,但见雪地中一道脚印,通向西北角上。倘若让这恶僧今日逃得性命,中原英豪的颜面是丢得干干净净了。他大声叫道:“花贤弟、水贤弟,恶僧逃走啦,快回来!”花水二人听得呼声,一齐转身。陆天抒涌身一跃,窜入谷中,登时便在深雪中没得无影无踪。

  他跃下之时,早已闭住呼吸,但觉身子不住下沉,随即足尖上碰到了实地,当即足下使劲,身子便向上冒。狄云和血刀僧堕入这深谷的积雪中之时,也曾如此这般,陷入深雪之后,再向上爬。不料陆天抒的头要刚探出积雪,忽觉胸口一痛,已是中了敌人暗算。他的头顶尚未伸出雪外,自是无法叫喊,当即迅捷无伦的还了一刀,这一刀还得快极,却也砍中了敌人,敌人藏身雪底,又是一刀砍来。

  水岱和花铁干回到谷顶,只见谷底积雪滚动,却是看不见人形,片刻之间,白雪中有鲜血透了上来。水岱叫道:“不好,陆大哥和那恶僧在雪底相斗。”花铁干道:“正是!这一次非杀了那恶僧不可。”

  原来血刀僧听得陆天抒的呼叫,知他下一步定是纵身入谷,一转念间,立即回身,钻入了岩石附近的积雪之中。“仁义陆大刀”陆天抒这等人武功既高,阅历又富,要想对他偷袭暗算,那可说是绝无可能,但这时从数十丈高处跃入雪中,这种经历谁都未曾有过,自是全神贯注。只顾到如何运气提劲,以免受伤。他明明看见血刀僧已然逃走,深雪中竟会躲有敌人,真所谓出其不意之外,再加上个出其不意。陆天抒的头顶还未冒出雪外,血刀僧的血刀已是及胸。

  但陆天抒毕竟身居“南四老”之首,是中原群豪中一等一的好汉,胸口虽然受伤,跟着便也伤了敌人,刷刷刷三刀,在深雪中疾砍出去。他知道血刀僧行动鬼魅,与他相斗,决不可有一瞬之间的松懈,倘若等到探头出来再行还招,他第二刀又砍将过来了。

  血刀僧一刀得手,正待第二刀又出,不料陆天抒还招快极,居然就在深雪中反砍而至。他鬼头刀上的劲力当真是非同小可,血刀僧受伤后勉力招架二刀,退后一步。那知道身后落足之处,积雪并未结冰,脚底踏了个空,向下直堕。

  陆天抒连环三刀砍出,不容敌人有丝毫喘息的余裕,跟着又是连环三刀,他知敌人在自己这三刀硬攻之下,定要退后,当即抢上强攻,猛觉足底一松,身也直堕下去。

  血刀僧和陆天抒都是当世第一流的高手,虽是陷入这诡奇已极的困境之中,心神丝毫不乱。两人都是眼不见物,深雪中也说不上什么听风辨器,是以连黑夜搏斗的各种功夫也用不上了。两人心意相同,足底一踏上实地,各自便即使开一路刀法。这时头顶有十余丈积雪苦盖,除了将敌人杀死之外,谁也不敢先行向上升起。只要是谁先存逃命之念,那非给对方砍死不可。

  狄云听得洞外先是一阵大呼,跟着便寂无声息,他探头一看,已不见了血刀老祖,却见岩石旁的白雪翻滚起伏,有如江河中的波浪相似,不禁大奇。看了一会,才明白雪底有人相斗,一抬头,只见水岱和花铁干二人站在山边,凝目谷底,神情极是狂张,那么和血刀僧在雪底相斗的,自然是陆天抒了。眼看花水二人一心想要出手相助,却不知如何下手才是。

  水岱道:“花二哥,我这就跳下去。”花铁干急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也跃入了深雪之中,如何打法?雪底什么也瞧不见,莫要重蹈覆辙,误伤了陆大哥。”他一枪刺死亲如骨肉的刘乘风,心中一直是说不出的难过。水岱心想话是不错,自己进入深雪之中,除了舞剑乱削之外,哪里能分清敌友?斩死血刀僧或陆天抒的机会是一般无二,而被血刀僧或陆天抒砍死的机会也是毫无分别。

  可是己方明明有两个高手在旁,却任由陆天抒一人和血刀僧在雪底乱斗,自己竟是半点也插不下手去,当真是五内如焚,顿足搓手,一筹莫展。要说跳下去再说吧,但一跃下,便是加入了战团,但见谷中白雪翻动,如波涛、如沸水,这一冲下,说不定正好压在陆天抒的头顶。

  但见谷底的白雪翻滚一会,便慢慢静止了,崖上的水岱、花铁干,石洞中的狄云、水笙,却只有更加焦急,不知道这场雪底恶战到底谁胜谁败。四个人都是屏息凝气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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