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淫威陡发指弹剑,义忿难平血浸刀
2019-09-28 00:15:05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过了良久,那老僧突然徐徐站起,左足跷起,脚底向天,右足站在地下,双手张开,向着月亮。狄云猛地想起:“这姿式我在哪里见过的?是了,宝象那本小册之中,便绘得有这个古怪的图形。”但见那老僧如此这般站着,竟如一座石像一般,绝无半分摇晃颤抖。过得一会,只听得砰的一声,那老僧斗然跃起,倒转了身子落将下来,头顶着地,双足并拢,朝天挺立。狄云觉得有趣,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一个图形,果然便和那老僧此刻的姿式一模一样,心下省悟:“嗯,这多半是密宗一派练功的法门。”

  眼见那老僧一个个姿式层出不穷,一时未必便能练完,一直凝神闭目,全心贯注,狄云心想:“这老僧虽然救了我性命,但显然是个邪淫之徒,他掳了这位姑娘来,明明是不怀好意。乘着他练功入定之际,我去救了那位姑娘,一同乘马逃走。”

  他迭遭不幸,然侠义之心,始终丝毫不减,明知此举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可总是不忍见水笙好好一位姑娘失身于淫僧之手,当下悄悄转身,轻手轻脚的向草丛中爬去。他在牢狱中常和丁典一齐练功,知道每当吐纳呼吸之际,那便耳聋目盲,五官功用齐失,只要那老僧练动不辍,自己救那姑娘,他就未必知觉。

  他身子一动,断腿处便痛得难以抵受,只得将全身重量,都放在一双手上,慢慢爬到草丛间,幸喜那老僧全未知觉,低下头来,只见月光正好照射在水笙的脸上。她睁着圆圆的大眼,露出恐怖之极的神色。狄云生怕惊动老僧,不敢说话,只好打个手势,示意自己前来相救,和她上马一同逃走。

  水笙自被老僧掳来之后,心想落入这两个淫僧的魔手,以后只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所遭的屈辱,不知将如何惨酷,苦于穴道被点,别说无法动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被老僧摔在草丛之中,蚂蚁蚱蜢,在她脸上颈中爬来爬去,已是万分难受,但见狄云偷偷摸摸的爬将过来,只道他定然是不怀好意,要对自己非礼,不由得害怕之极。狄云连打手势,示意救她,但水笙惊恐之中,将狄云的手势都会错了意,只有更加害怕。

  狄云伸手去拉她起来,指着崖下的马匹,示意要和她一齐上马逃走。水笙人虽坐起,全身软软的全然做不得主。狄云若是双腿健好,便能抱了她奔下崖去,但他断腿后自己行走兀自艰难,无论如何不能再抱一人,唯有设法解开她的穴道,让她自行。只是他不明点穴解穴之法,只得向水笙连打手势,指着她身上各处部位,盼她以眼色指示,何处能够解穴。

  水笙见他伸手向自己全身各处东指西指,不禁羞愤到了极处,也是痛恨到了极处:“这小恶僧不知想些什么古怪法门,要来折辱于我。我只要身子能动,即刻便向石壁上一头撞死,免受他百端欺负。”狄云见她神色古怪,心想:“多半她也是不知。”眼前除了解她穴道之外,更无第二条脱身逃走之途,暗道:“姑娘,我是一心助你脱险,得罪莫怪。”当下伸出手去,在她背上轻轻推了几推。

  这轻轻几下推揉,于解穴自然是毫无功效,但水笙心中的惊恐,却已达到极处。她虽常与表哥汪啸风一同行侠江湖,但两人以礼自持,连手掌和手掌也从来不接触一下,她除了适才被那老僧一把抱上马背之外,从来未被外姓男子之手碰到过身体。狄云这么推拿得几下,水笙眼中泪水已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狄云微微一惊,心道:“她为什么哭泣?嗯,想必她被点穴之后,这背心的穴道一碰便剧痛难当,以致哭了起来。我试解她腰间穴道如何?”于是伸手到她后腰,轻轻捏了几下。这几下一捏,水笙的眼泪流得更加多了。狄云大为惶惑:“原来腰间穴道也痛,那便如何是好?”他知道女子身上的尊严,这胸颈腿腹等处,那是瞧也不敢去瞧,别说去碰了,寻思:“我没法子解她穴道,若再乱试,便是不敬。只有背负她下崖,冒险逃走。”于是握着她的双臂,要将她身子负到自己背上。

  水笙气苦已极,惊怒之下,数次险欲晕去,见他提起自己手臂,只道他要来解自己衣衫,一口气塞在胸间,呼不出去。狄云将她双臂一抖,正要举起她身子,水笙胸口这股气一冲,哑穴突然解了。她大声叫道:“恶贼,放开我,放开我!”声音尖锐之极。狄云陡然间大吃一惊,双手一松,将水笙摔在地下,自己站立不稳,便压在她的身上。

  水笙这么一叫,那老僧立时醒觉,睁眼一看,见狄云和水笙滚作一团,又听水笙叫道:“恶僧,你快快一刀将姑娘杀了,放开我。”那老僧哈哈大笑,说道:“小混蛋,你性急什么?你想先偷师祖的姑娘么?”走上前来,一把抓住狄云的背心,将他提了起来,走远几步,才将他放下,笑道:“很好,很好!我就喜欢这种大胆贪花的少年,你断了一条腿,居然不怕痛,还想女人,妙极,妙极,有种!很合我的脾胃。”狄云被他二人误会,当真是哭笑不得,心想:“我若辨明其事,只怕这恶僧一掌便送了我的性命。只好暂且敷衍,徐图脱身,同时搭救这位姑娘。”

  那老僧道:“你是宝象新收的弟子,是不是?”他不等狄云回答,裂嘴一笑,道:“宝象一定很喜欢你了,不但将他的血刀僧衣赐你,连那部《血刀秘籍》也传了给你?”说着一伸手,便从狄云怀中将那本黄纸册子掏了去,翻阅一过,轻轻拍拍狄云的头,道:“很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狄云道:“我叫狄云。”那老僧道:“很好,很好!”将那本册子放还他怀中,道:“你师父传过你练功的法门没有?”狄云道:“没有。”那老僧道:“嗯,不要紧。你师父哪里去了?”狄云哪敢说他已经死了,只得随口道:“他……他是在长江的船中。”

  那老僧道:“你师父跟你说过师祖的法名没有?”狄云道:“没有。”那老僧道:“我法名便叫做‘血刀老祖’。不知怎样,你这小混蛋很讨我欢喜。你跟着祖师爷,包管你享福无穷,天下的美貌佳人哪,要那一个便取那一个。”

  狄云心想:“原来他是宝象的师父。”问道:“他们骂咱……咱们是‘血刀恶僧’,师……师祖是咱们这一派的掌教了?”血刀老祖笑道:“嘿嘿,宝象这混蛋的口风也真紧,家门来历,连自己心爱的徒儿也不说,咱们这一派是西藏密宗的一支,叫做血刀门。你师祖是这一门的第四代掌教。你好好儿的学功夫,第六代掌教说不定便能落在你的身上。嗯,你的腿给人家用马踩断了,不要紧,我给你治治。”

  他解开狄云双腿的伤处,将断骨对准,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药末,敷在他伤处,说道:“这是本门秘制的接骨伤药,灵验无比,不到一个月,断腿便平复如常。”

  血刀老祖包好狄云的伤腿,回头向水笙瞧瞧,笑道:“小混蛋,这姐儿相貌不差,身材也不坏,是不是?她自称什么‘铃剑双侠’,她老子水岱自居名门正派,说是中原武林中的顶儿尖儿人物,想不到给我血刀老祖手到擒来。嘿嘿嘿,咱爷儿俩要教她老子丢尽脸面,剥光她衣衫,缚在马上,赶着她在北京城里大街上游街,教千人万人都看个明白,水大侠的闺女是这么一副模样。”

  水笙心中怦怦乱跳,吓得只想呕吐,不住转念:“那小的恶僧固恶,这老的更是凶残,我怎样才能图个自尽,保住我躯体清白和我爹爹的颜面?”

  只听血刀老祖又笑道:“说起曹操,曹操便到,救她的人来啦!”狄云心中一喜,忙问:“在那里?”血刀老祖道:“现在五里之外,嘿嘿,一共有十七骑。”狄云侧耳倾听,隐隐听到东南方山道上有马蹄之声,但相距甚远,连蹄声也若有若无,绝难分辨多寡,这血刀老僧一听,便知来骑数目,耳力实是惊人。血刀老祖又道:“你的断腿刚敷上药,三个时辰内不能移动,否则便会跛了。这一二百里内,没听说有什么大本领之人,这一十七骑追兵,我都去杀了吧。”狄云不愿他多伤武林中的正派人物,忙道:“咱们躲在这里不出声,他们未必寻得着。敌众我寡,师……师祖还是小心些的好。”

  血刀老祖大是高兴,道:“小混蛋良心好,难得难得,师祖爷爷很欢喜你。”他伸手腰间,一抖之下,手中已多了一柄软软的缅刀。刀身不住颤动,宛然是一条活的蛇一般。月光之下,但见这刀的刃锋上全是暗红之色,血光隐隐,极是可怖。狄云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道:“这……这便是血刀了?”血刀老祖道:“这柄宝刀每逢月圆之夜,须割人头相祭,否则锋锐便减,于刀主人不利。你瞧月亮正圆,难得有一十七个人赶来给我祭刀。宝刀啊宝刀,今晚你可饱餐一顿人血了。”

  水笙听着马蹄声渐渐奔近,心下暗喜,但听血刀老僧说得十分自负,似乎来者必死,虽非全信,却也暗自担忧:“我爹爹来了没有?表哥来了没有?”

  又过一会,月光下见到一列马从山道上奔来,狄云一数,果然不多不少是一十七骑。但见这十七骑衔尾急奔,迅即经过悬崖下的山道,并没想到要上来查察。水笙提高嗓子,叫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那一十七骑乘客听得声音,立时勒马转头。一个男子大声呼道:“表妹,表妹!”正是汪啸风的声音。水笙待要再出声招呼,血刀老祖伸指一弹,一粒石块飞将过去,又打中了她的哑穴。

  这一十七人纷纷下马,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血刀老祖突然伸手在狄云腋下一托,将他身子托将起来,朗声说道:“西藏密宗血刀门,第四代掌门血刀老祖,第六代弟子狄云在此!”跟着俯身,左手抓住水笙颈后衣服,将她提了起来,说道:“水岱的闺女,已做了我徒孙狄云第十八房小妾,谁要来喝喜酒,这就上来吧。哈哈,哈哈!”他有意显示深厚内功,笑声震撼山谷,远远的传送出去。那一十七人相顾骇然,尽皆失色。

  汪啸风见表妹被恶僧提在手中,全无抗拒之力,又说什么做了他“徒孙狄云的第十八房小妾”,只怕她已遭污辱,只气得五内俱焚,大吼一声,挺着长剑,抢先向悬崖上奔来。其余十六人纷纷呐喊:“杀了这血刀恶僧!”“为江湖上除一大害!”“这等凶残淫僧,实是容他不得。”

  狄云见了这等阵仗,心中好生尴尬,寻思:“这些人个个都当我是血刀门的恶僧,我便有百口,也是难以分辩。最好他们打死了这血刀老祖,将水姑娘救出,可是血刀老祖若死,我也难以活命。”一时之间,既盼中原群侠得胜,又望血刀老祖得胜,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血刀老祖极是镇定,浑不以敌方人多势众为事,双手各提一人,一口血刀咬在嘴里,更显得狰狞可畏。待得群豪奔到二十余丈之外,他缓缓将狄云放下,小心不动他的伤腿。等群豪奔到十余丈外之时,他又将水笙放在狄云身旁,一口刀仍是咬在嘴里,双手叉腰,夜风猎猎,鼓动袍袖。

  汪啸风叫道:“表妹,你安好么?”水笙只想大叫:“表哥,表哥!”却哪里叫得出声?但见表哥英俊而关切的脸越奔越近,她心中混和着无尽喜悦、担心、爱慕、感激之情,只想扑入他的怀中,痛哭一场,诉说这几个时辰中所遭遇的苦难和屈辱。

  汪啸风一心只在找寻表妹,凝目四望,奔跑得便慢了几步,群豪中有七八人奔在他的前面。月光之下,血刀老祖衔刀而立的神情实是凛然生威,群豪奔到离他五六丈处,不约而同的立定了脚步。双方相对片刻,猛听得一声呼喝,两条汉子并肩冲了上来,一使金鞭、一使双刀。两人乃是山西大同府郝家门下的师兄弟,虽是同门学艺,所使兵刃却浑不相同。使金鞭的膂力沉雄,使双刀的则是轻灵飘逸。

  两人冲上数丈,那使双刀的脚步快捷,已绕到了血刀老祖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呜呜叫喊,同时攻了上来。血刀老祖一闪,避过双刀,躲了几下,一把弯刀始终衔在嘴里,突然间左手抓住刀柄,顺手一挥,已将那使金鞭的劈去半边头颅,杀了一人之后,立时又衔刀在口。那使双刀的又惊又悲,将一对长刀舞得雪花相似,滚动而前。血刀老祖在他刀光中穿来插去,蓦地里右手从口中抽出刀来,一挥之下,已将他劈死。

  群豪齐声惊呼,向后退了几步,但见他口中那柄软刀之上鲜血滴滴流下,嘴角边也沾了不少鲜血。群豪虽是惊怒,但敌忾同仇,毫不畏惧,叱喝声中,四个人分从四角攻了上去。血刀老祖向西斜走,四人发足追赶,口中又叫又骂,余人也是蜂拥而上。只追出数丈,四人的脚下已分出快慢,两人在前,两人在后。血刀老祖忽地停步,回身一冲,红光闪动,先头两人已然命丧刀下。后面两人略一迟疑之际,血刀已然扣颈,霎时间身首异处。

  狄云躺在草丛之中,见他顷刻间连毙六人,武功之诡异,手法之残忍,实是不可思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此杀法,余下一十一人只怕片刻之间便被杀得干干净净。”忽听得一人叫道:“表妹,表妹,你在哪里?”正是“铃剑双侠”中的金童剑汪啸风。

  银姑剑水笙便躺在狄云的身旁,只是被血刀老祖点了哑穴,叫不出声,心中却在大叫:“表哥,我在这里。”汪啸风弯腰疾走,在草丛中拨寻。忽然间山风拂处,将水笙的一角袍卷了起来。汪啸风大叫:“在这里了!”扑将上来,一把将水笙抱起。水笙喜极流泪险险晕了过去。汪啸风只叫:“表妹,表妹!你在这里!”紧紧的抱住了她。他二人劫中重逢,什么礼仪规矩,汪啸风是全然忘了。

  他又问:“表妹,你好么?”见水笙不答,心下起疑,将她放下身腰。水笙脚一着地,身子便往后仰。汪啸风也擅于点穴之技,忙伸手在她腰间和腿侧三处穴道之上,推宫过血,解了她封闭的穴道。水笙叫道:“表哥,表哥。”

  狄云当汪啸风一走近身来,便知情势凶险,乘着他给水笙推解穴道之际,悄悄爬了开去。水笙为人甚是精细,听得草中簌簌有声,想起狄云对自己的侮辱,指着他的身子,对汪啸风道:“快,快,杀了这恶僧。”这时汪啸风的长剑已还入鞘中,一听此言,刷的一声拔了出来,剑势如风,疾刺而出。

  狄云听得水笙叫唤,早知不妙,没等长剑递到,急忙向外一个打滚,幸好处身的所在正是一个斜坡,顺势便滚了下去。汪啸风跟着又是一剑刺去,眼见便要刺中,突然当的一声响,虎口一震,眼前红光闪动。他的武功比水笙可高得多了,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使出来的便是数式“孔雀开屏”,将长剑舞成一片剑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叮叮当当,刀剑相交之声密如联珠,只是一瞬之间,便已相撞了三十余声。原来汪啸风的剑法已颇得乃师水岱的真传,这套“孔雀开屏”翻来覆去共有九式,他平时练得纯熟,此刻性命在呼吸之间,敌人的刀招来得迅捷无比,哪里还说得上见招拆招?他使这一套“孔雀开屏”,便似是出于天性一般。血刀老祖连攻三十六刀,一刀快似一刀,居然尽数给他挡了开去。

  群豪只瞧得目为之眩,这时十七人中又有三人已被血刀老祖所杀,剩下的连水笙在内也只九人。众人都是手心中捏一把冷汗,心想:“究竟铃剑双侠名不虚传,只有他挡得住血刀恶僧快如闪电般的急攻。”其实血刀老祖只须刀招放慢,跟上正正式式的拆上十余招,汪啸风非命丧血刀之下不可,总算血刀老祖一时没想到他这套专取守势的剑招乃是练熟了,一路刀法一味的加力强攻。

  群豪都想并力上前,将血刀老祖乱刀分尸,只是两人斗得实在太快,哪里插得下手去?水笙关心表哥安危,虽是手酸脚软,也不敢再多等待,俯身从地下死尸的手里取过一柄长剑,当即上前夹攻。她和表哥平时连手攻敌,打法甚是纯熟,汪啸风挡住了血刀老祖的全部攻势,水笙的剑便向敌人的要害刺去。

  血刀老祖数十招拾夺不下汪啸风,心下焦躁起来,猛地里一声大吼,右手仍是血刀挥舞,左手却去空手抓他的长剑。

  汪啸风大吃一惊,加快挥剑,只盼将他手指削断几根,不料血刀老祖的左手竟似不怕剑锋,或弹或压,或挑或按,竟将他的剑招化解了大半,这么一来,汪啸风和水笙立时险象环生。群豪中一个老者瞧出势头不对,知道今晚“铃剑双侠”若再丧命,余下的没一人能活着离开此处。他大声叫道:“大伙儿并肩子上啊,一鼓作气,跟他拚到底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西北角上有人长声叫道:“落花流水!”跟着西方也有人应道:“落花……流水。”这“流水”两字尚未唱完,西南方有人吟道:“落花……流水。”这三个人分处三方,高吟之声也是或豪放,或悠扬,但显然均是中气充沛,内力甚高。血刀老祖听了这三人的呼声,心中一惊:“从哪里钻出这三个高手来?从声音中听来,每一个人的武功恐均不在我下,要是三人连手夹攻,那可不易对付。”

  他心中寻思应敌之策,手上刀招却是毫不迟缓,猛听得南边又有一人高声叫道:“落花流水……”他是将“落花流水”的第四个“水”字拖得特亮,声音滔滔,有如长江大河一般。水笙大喜,叫道:“爹爹,爹爹,快来!”群豪中有人喜道:“江南四老同时到啦,落花流水!哈……”他那哈哈大笑只笑出一个“哈”字,胸口鲜血激喷,已被血刀老祖一刀砍中。

  血刀老祖听得又来一人,而此人竟是水笙之父,猛地想起一事:“曾听我徒儿善勇说道,中原武林中武功最厉的,除了丁典之外,有甚么北四怪,南四老。北四怪叫什么‘风虎云龙’,南四老则是‘落花流水’。当时我听了说嗤之以鼻,心想外号儿叫作‘落花流水’,还能有什么好脚色?可是听这四个家伙的应和之声,却着实有点鬼门道。”

  他寻思未定,只听得四人同时发声,“落花流水”之声,从四个不同方向传来,只震得山谷鸣响。血刀老祖听那声音,那四大高手知离开尚远,最远的尚在五里之外,但若发力将眼前的九人诛却,那四人一包围,脱身可就不易。他撮唇作啸,长声呼道:“落花流水,我打你们个落花流水!”手指弹处,铮的一声,水笙手中长剑被他弹中刀锋,拿控不定,长剑直飞起来。

  血刀老祖叫道:“狄云,预备上马,咱们可要少陪了。”狄云答应不出,心中好生为难,如果和他同逃,只怕陷溺愈来愈深,将来无可收拾。但若留在此处,那是立时便会被众人斩成碎块,说半句话来分辩的余裕也无。只听血刀老祖又叫:“徒孙儿,快牵了马。”狄云转念已定:“眼前总是逃命要紧。别人是否误会,那里管得了这许多?”等到血刀老祖第三次呼叫,便即答应,拾起地下一根花枪,左手支撑着,走下坡去牵了两匹坐骑。

  一个使杆棒的大胖子叫道:“不好,恶僧想逃,我去阻住他。”一抽杆棒,便向马匹旁赶来。血刀老祖道:“嘿,你去阻住他,我来阻住你。”血刀挥处,那胖子连人带棒,断为四截,余人见到他如此惨死,忍不住骇然而呼。血刀老祖原是要吓退众人的牵缠,回过长臂,拦腰抱起水笙,撒腿便向牵着坐骑的狄云身前奔来。

  水笙急叫:“恶僧,放开我,放开我!”伸拳往他背上急擂,可是她剑法不弱,拳头却是出手无力,血刀老祖皮粗肉厚,给她粉拳搥上几拳浑然不觉,长腿一迈便是半丈,连纵带奔,几个起落,已经到了狄云身旁。

  汪啸风将那套“孔雀开屏”使发了性,一时收不住招,仍是“东展锦羽”、“西剔翠翎”、“南迎艳阳”、“北回晨风”、一式式的使动。他见水笙再次被掳,狂奔追来,手中长剑虽是不停,却已使得不成章法。

  血刀老祖将狄云一提,放上了黄马,又将水笙放在他的身前,低声说道:“那些鬼叫的家伙乃是劲敌,非同小可。这女娃儿是人质,别让她跑了。”说着一跃上了白马的马背,纵骑向东驰去。只听得“落花流水,落花流水”的呼声,渐渐叫近,有时是一人单呼,有时却是两人、三人、四人齐声呼叫。

  水笙大叫:“表哥,表哥!爹爹,爹爹!快来救我。”可是眼见得表哥又一次远远的落在马后。“铃剑双侠”的坐骑黄马和白马乃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大宛骏马。平时他二人以此傲自,只觉坐骑脚程之快,力气之长,从未遇过敌手,这时为敌所用,畜生无知,仍是这般疾驰快跑,马越快,离得汪啸风越加远了。汪啸风眼看追赶不上,口中不住的呼叫:“表妹,表妹!”

  一个高呼“表哥”,一个大叫“表妹”,声音哀凄,狄云听在耳中,极是不忍,只想将水笙推下马来,但想到血刀老祖之言:“来的乃是劲敌,非同小可,这女娃儿是人质,别让她跑了。”只怕放走水笙,血刀老祖会大大发怒,此人残忍无比,杀了自己如宰鸡犬,又想如给水笙之父等四位高手追上了,自己多半会冤冤枉枉的送命。

  他一时犹豫难决,听得水笙高叫表哥之音已是声嘶力竭,心中突然一酸:“他二人情深爱重,被人活生生的拆开。我和戚师妹……嘿,我和戚师妹,何尝不是这样,可是,可是她几时像水姑娘对她表哥那样待我?”想到此处,不由得伤心,心道:“你去吧!”伸手一推,将她推下了马去。

  不料血刀老祖虽然在前带路,时时留神后面坐骑上的动静,忽听得水笙大叫之声突停,跟着“啊哟”砰的一声,掉在地下,还道狄云断了一腿,制她不住,当即兜转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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