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中巨毒宝象身死,历苦海狄云偷生
2019-09-28 00:10:58  作者:金庸  来源:金庸作品集旧版  评论:0 点击:

  突然之间,脑子中出现了一个念头:“这恶僧叫我‘老贼’。他见我满脸胡子,只道我是个老人。我若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他岂非就认我不出了?只是我身边没有剃刀,如何剃去这满腮胡子,可大不容易。哼,我死也不怕,难道还怕什么痛,用手一根根拔去,也就是了。”他一想到立即便行,摸到一根根胡子,一根根的拔了下来,一面拔,一面想:“就算那恶僧认我不出,也不过不来杀我而已,我又有什么法子保护丁大哥周全?嗯,行一步,算一步,我只须暂且保得性命,能走近恶僧身旁,乘他不备,便可想法杀他。”

  用手指将满腮胡子一根根拔去,若是细心细意,缓缓施为,倒也不致如何疼痛,但狄云惟恐在天明之前没拔得干净,被宝象先行见到,是以心急慌忙的乱拔乱拧,这苦头可就吃得大了。

  待得胡子拔了一大半,忽又想起:“就算我下巴没有胡须,这满头长发,还是泄露了我的本来面目。这恶僧在长江边上追我,自然将我这披头散发的模样瞧得清清楚楚了。”一不做,二不休,伸起手来,扯住两根头发,轻轻一抖,便即拔了下来。

  拔胡子还不算痛,那一根根头发要拔个清光,可当真痛得厉害。狄云生性坚毅,对丁典义气深重,别说只是拔须拔发这等小事,只要是为了丁典,便是要他砍去自己的手足,那也是不会皱一皱眉头。他究竟年纪甚轻,又是少见世面的乡下人,因此想出这个笨头笨脑的怪主意出来,若是换作一个老于江湖的中年人,自不会去干这等傻事了。

  狄云唯恐宝象听到自己的声息,拔一些头发胡子,便极慢极慢的退出一步,几乎化了小半个时辰,这才退到天井之中,又过小半个时辰,慢慢出了土地庙的后门,大雨点点滴滴的打在脸上,他才轻轻地舒了口气。

  他将拔下的头发胡须,都埋在烂泥之中,以防宝象发见后起疑,自己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和下巴,不但不再是“老贼”,而且成了个“贼秃”,悲愤之下,终于也忍不住好笑,寻思:“我这么乱拔一阵,头顶和下巴势必是血迹斑斑,须得好好冲洗,以免露出痕迹。”于是抬起了头,让雨水淋去脸上污秽。

  又想:“我脸上是没破绽了,这身衣服,若是给那恶僧认了出来,终究还是功亏一篑。嗯,这里没衣衫好换,我何不学那恶僧之样,脱得赤条条地,却又怎地?”于是将衣衫裤子,都除了下来。外衣是除去了,里面穿乌蚕衣却不能除去,变成了只有内衣,却无裤子的局面,当下将外衣撕开,围在腰间,又恐宝象识得乌蚕的来历,便在烂泥中打了个滚,在乌蚕外衣涂满污泥。

  这时便是丁典复生,只恐一时之间也认他不出,狄云心想:“现下我不知已变成了怎样一副模样?待得天明,先在水潭中照上一照。”他摸索到一株大树之下,用手挖了个洞,将那小包袱埋在其中,心下暗想:“我若能逃脱那恶僧的毒手,护得丁大哥平安,日后必当报答那位救我伤处、赠我银两首饰之人的大恩大德。”

  诸事已毕,天色也已微微明亮。狄云轻轻向南行去,折而向西,行出里许,天已大明,眼见大雨兀自未止,知道宝象不会离庙他去,要想找一件武器,这荒野之中,却去到那里找去?只得拾了一块尖锐的石片,藏在腰间,心想若能在宝象的要害处戮上一下,说不定也能要了他的性命。只是能不能一击成功,那可只有听天由命了。

  他记挂丁典,等不得另找更合用的武器,当下便向东朝那土地庙行去,心想:“我要疯疯颠颠,装做是本地的一个无赖乞丐。”将近土地庙时,放开喉咙,大声唱起山歌来:“对山的妹妹,听我唱啊,

  你嫁人莫嫁读书郎,

  读书的人儿良心坏!

  要嫁我癞痢头阿三,顶上光!”

  他当年在湖南乡间,原是擅唱山歌,湖畔田间,溪前山后,和戚芳两人不知已唱过几千几万首山歌。湖南乡间风俗,山歌大都是应景即兴之作,随口而出,押以粗浅韵脚,原与日常说话并无多大差别,只是情致天然,醉人如酒。狄云的歌声一出口,胸间忍不住一酸,蓦地想起,自从那一年和戚芳携手同游以来,这山歌已五年多没出过他的喉头,这时旧调重歌,四周的情景却是说不出奇异古怪。听歌者不再是那个俏美的小师妹,而是一个赤条条、恶狠狠的大和尚。

  他慢慢走过土地庙,逼紧了喉咙,学着女声又唱了起来:“你癞痢头阿三有啥香?
  想娶我如花如玉小娇娘?
  贪图你头上无毛不用梳?
  贪图你……”

  下面这句“贪图你”还没唱完,宝象已从土地庙中走了出来。他将上衣围在腰间,向外一张,要瞧瞧是谁来了,只见狄云口唱山歌而来,头顶光秃秃地,还道他真是个癞痢头秃子,山歌中却是满口自嘲,不由得好笑,叫道:“喂,秃子,你过来!”

  狄云唱道:“大师父叫我有啥事?
  要送我金子和银子?
  癞痢头阿三运气好,
  大师父要请我吃肥猪。”

  他一面唱,一面走向宝象跟前,虽是勉力装作神色自若,但一颗心忍不住剧烈异常的跳动,脸上也已变色。但宝象那里察觉,笑嘻嘻的道:“癞痢头阿三,你去给我找些吃的东西来,大师父重重有赏,有没有肥猪?”

  狄云摇摇头,唱道:“荒山野岭没肥猪……”

  还待继续唱将下去,宝象喝道:“好好说话,不许唱啊唱的。”狄云伸了伸舌头,勉力想装出一副油腔滑调的小丑神气,说道:“阿三唱惯了山歌,讲话没那么顺当。大师父,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十里之内,没有人烟。你别说想吃肥猪,便是青菜白饭,也是难找。这里西去十五里,有好大一座市镇,有酒有肉,有鸡有鱼,大师父想吃什么有什么,不妨便去。”他自知此刻无力杀得宝象,报他刀砍丁典之仇,只盼他信得自己言语,向西去寻饮食,自己便可抱了丁典尸身,设法逃走。

  可是天不作美,大雨始终不止,宝象不顾湿了身子,在雨中奔走,喝道:“你去给我找些吃的来,有酒有肉更好,否则的话,杀只鸡杀只鸭也成。”

  狄云心中挂念着的只是丁典,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殿中,只见丁典的尸身已被宝象在神坛下拖了出来,衣衫撕烂,显是曾被他仔细搜查过。狄云心中悲恨,便是极力掩饰,也掩饰不住,说道:“这……这里有个死人……大师父,是……是你打死的么?”他脸上神色大变,宝象却只道他是见到死人害怕,狞笑道:“不是我打死的。你来认认,这人是谁?你认得他么?”狄云吃了一惊,一时心虚,还道他已识破自己行藏,若不是决意照护丁典,已然发足便逃,当下强自镇定,说道:“这人相貌很特别,不是本村之人。”宝象笑道:“他自然不是你村庄之人。”突然厉声道:“喂,去找些吃的东西来。你不听话,瞧佛爷不要了你的狗命。”狄云见丁典暂且无恙,稍觉放心,应道:“是,是!”转身欲出,心想:“我且避他一避,只须半天不回来,他耐不住饥饿,自会去寻食物。他终不成带了丁大哥走。他已搜查过丁大哥身边,找不到什么,自也可死心了。”

  不料只行得两步,宝象厉声喝道:“站住!你到那里去?”狄云道:“我去给你买吃的啊。”宝象道:“嗯,很好很好!你过多久回来?”狄云道:“很快的,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宝象道:“去吧!”狄云回头向丁典的尸身望了一眼,向庙外走去。又走得两步,突然背后风声微动,拍拍两响,左右双颊上已各吃了一记耳光。幸好宝象只道他是个不会丝毫武功的乡下汉子,没想要他性命,下手不重;又幸好宝象身法奇快,一出手便打中狄云,使他不及闪避,否则立时便露破绽。须知狄云脑筋并非特别灵敏,遇到这种意外的仓卒之变,自然而然的会闪身躲避,决计来不及想到要故意装作不会武功的模样。

  狄云吃了一惊,道:“你……你……”心想:“他既识破我行藏,只有舍命与之一拼了。”只听宝象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拿出来给我瞧瞧!”狄云道:“我……我……”宝象怒道:“你身上光溜溜的,谅你这穷汉也没银子,凭你的臭面子,又能赊得到、欠得着了?哼,你说去给我买吃的,不是存心想溜么?”狄云听他这么说,反而宽心:“原来他只瞧破我去买东西是假,那倒不要紧。”宝象又道:“你这秃头说十里之内无人烟,又怎能去买了吃的,即刻便回?这不是明明骗我么?哼,你给我说老实的,到底想什么?”狄云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我见了大师父害怕,想逃回家去。”

  宝象哈哈大笑,拍了拍长满了黑毛的胸口,说道:“怕什么?怕我吃了你么?”一提到这“吃”字,登时腹中咕咕直响,更饿得难受。天亮之后,他早已在这庙中到处搜寻过了,半点可吃之物也没有。他喃喃说道:“怕我吃了你么?怕我吃了你么?”这般说着,眼中忽然露出凶光,向狄云上上下下的打量。

  这眼光只将狄云瞧得满身发毛,猜到恶僧心中在打什么主意。宝象这时正在想:“人肉滋味本来很不错的,人心人肝更加好吃。嗯,眼前现成有一头肥猪在这里,干么不宰了吃?”

  狄云心下不住的叫苦:“我给他杀了,那也没有什么。瞧这恶僧的模样,显是要将我煮来吃了,这可冤得厉害了。我跟他拼了。”

  可是,跟他拼命,一定被杀,被杀了之后,仍是被他吃下肚中,那又有什么分别?只见宝象双眼中凶光大炽,嘿嘿狞笑,一步步的向他逼近。

  狄云见宝象一步步的逼来,一张丑脸越发的显得狞狰可怖,也是一步步的向后退缩。宝象笑道:“嘿嘿,你这瘦鬼,吃起来滋味一定不好。不过没有办法,肥猪没有,瘦猪也吃。”一伸手,便抓住了狄云的左手手臂。狄云挥手挣扎,却那里挣扎得开?一时之间,心中的焦急恐惧,真是难以形容。他经过这几年来的惨受折磨,对死已是并不害怕,但想到要被这恶僧活生生的吃下肚去,那实是不寒而栗。

  宝象这人生性既极凶残,又极懒惰,眼见狄云已成俎上之肉,再也无法逃脱,心想不如叫他先烧好汤水,然后再行下手宰杀不迟,只可惜这人不会自己宰杀自己,再将自己烧成一大碗红烧人肉,端将上来。便道:“我杀了你来吃,有两种法子。一是生割你腿上肌肉,随割随烤,那么你就要受零碎苦头。第二种法子是一刀将你杀了,煮肉羹吃。你说那一种法子好?”

  狄云咬牙道:“你宰……将我杀了,你……你……你这恶和尚……”心头一股怨气,欲待破口大骂一顿,却又怕他一怒之下,反而让自己惨受凌迟之苦,想说的言语到得口边,终于忍住不说。宝象笑道:“不错,你不错,知道就好,越是听话,待会越是死得快活。你倔强顽抗,这苦头那就大了。喂,癞痢头阿三,我说啊,你去厨房里把那只铁镬拿来,满满的烧上一镬水。”狄云明知他是要用来烹食自己,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干什么?”

  宝象哈哈一笑,道:“这个你不用多问了。快去,快去!”狄云道:“要烧水,在厨房里烧好了,拿铁镬出来不方便。”宝象怒道:“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胆敢回嘴?”说着一巴掌打将过来,狄云右边脸颊上重重吃了一记。跟着宝象右脚一伸,一脚踢去,将狄云踢了个筋头。

  狄云一跌之下,脑子突然灵敏,心道:“我与其死,不如跟他一拚。他叫我烧水,那倒是个机会,等得一大镬水烧滚,我端起来泼在他的身上。他赤身裸体,岂不当场烫死?”心中存了这个主意,登时不再恐惧,便低头去到厨房,将一只破镬端了出来。宝象亦步亦趋的跟着,生怕他乘隙逃走。狄云见那铁镬上半截已然残破,只能装得小半镬水,半镬滚水的威力,自是不及满满一镬,只怕未必能烫死宝象,但想就算整他不死,烫伤他也是好的。这滚水一泼出,若是对方不死,自己立时便撞墙自尽,虽然对不起丁大哥,没能达成他的遗志,但势在必死,那也是无可奈何了。

  他将铁镬端到殿前天井之中,接了檐头雨水,先行洗刷干净,然后装载雨水,直到水齐破口,无法再装为止。宝象赞到:“好极,好极!癞痢头阿三,我倒真不舍得吃了你。你这人做事干净利落,是把好手!”狄云苦笑道:“多谢师父夸赞。”检了七八块砖头,架了起来,将铁镬放于其上。破庙中多的是破桌断椅,颓梁残柱,狄云急于和宝象一决生死,竟是毫不稽缓,快手快脚的执起破旧木料,堆在铁镬之下。可是要寻那火种,却是为难。破庙中固是绝无火种遗留,而宝象身边所带的火折也被大雨湿透,全然无用。狄云从狱中逃出,身边更无火刀,火石之属。狄云张开双手,作个无可奈何的神态。

  宝象道:“怎么?没火种吗?我记得他身上有的。”说着向丁典的尸身一指。狄云见丁典的腿上被宝象砍得血肉模糊,一股悲愤之气直冲脑门,转头向宝象狠狠瞪视,恨不得扑上前去咬他几口。宝象便似老猫捉住了耗子一般,要玩弄一番,这才吃掉,对狄云的愤怒丝毫不以为意,笑吟吟的道:“你找找去啊。若是生不了火,大和尚吃生肉也成。”狄云俯下身去,在丁典的衣袋中一摸,果然摸到两件硬硬的小物,正是一把火刀,一块火石,狄云心道:“咱二人同在牢狱之时,丁大哥身边是没这两件东西的,他从何处得来?”一翻转那柄火刀,只见上面铸得有一行阳文招牌:“荆州老合兴记”。狄云记得,那是他和丁典去斩断身上铐镣的铁店的店号,原来丁典知道出狱后火种极是需用,随手在铁店中取了这火刀火石。狄云握了这对刀石,心道:“丁大哥顾虑周全,取这火刀火石,原是想和我同闯江湖之用,不料没用上一次,便已命赴阴曹。”他怔怔的瞧着火刀火石,不由得潸然泪下。

  宝象全没疑心他和丁典乃是情逾骨肉的至交,只道他发见火种后自知命不久长,是以悲泣,哈哈笑道:“大和尚是千金贵体,你前世几生修到,竟以大和尚的肠胃作棺材,以大和尚的肚皮作坟墓,运气当真不坏,当真不坏!快生火吧!”

  狄云更不多言,在庙中找到了一张陈旧已极的黄纸签,放在火刀、火石之旁,便打着了火。火焰烧到黄纸签上,本来被灰尘掩蔽着的字迹便露了出来,只见签上印着“下下”、“求官不成”、“婚姻难偕”、“出行不利”、“疾病难愈”等字样,片刻之间,火舌便将纸签烧去了半截。狄云心想:“我一生不幸,不用求签便知道了。”当即将纸签去点燃了木片,镬底的枯木渐烧渐旺。

  当铁镬中的清水慢慢生出蟹眼泡沫,狄云知道这镬水过不到一盅茶时分便即沸滚。他心神紧张,望望那水,又望望宝象裸露着的肚皮,心想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一双手不自禁的打起颤来。果然过不多时,白气蒸腾,破镬水泡翻涌。狄云一站直身子,端起铁镬,双手一抬,便要向宝象头上淋去。

  岂知他身形甫动,宝象已然惊觉,十指伸出,抢先抓住了他的手腕,厉声喝道:“干什么?”狄云不会说谎,用力想将滚汤往宝象身上泼去,但手腕给宝象抓住了,便似套在一双铁箍中一般,竟是丝毫无法前移。宝象若是要将这镬滚汤泼在狄云的头上,只须手臂一甩,那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却可惜了这半镬热汤,若是淋死了狄云,重新烧汤,不免费事。他双臂微一用劲,平平下压,将这只铁镬放回原处,喝道:“放开了手!”

  狄云如何肯放开铁镬,双手又是运劲一夺。宝象一拳横扫,砰的一声,将狄云击得直跌出去,头后脚前,直撞入神坛之下。宝象喝道:“老子要宰你了。乖乖的自己解去衣服,省得老子费事。”狄云东边一张,西边一瞧,想要找什么可以作为兵刃之物,与宝象一拚,蓦地只见两只老鼠肚子向天,身子不住抽搐,正是将死未死,狄云陡然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道:“我捉到了两只老鼠,给你先吃起来充饥,好是不好?”宝象道:“什么?是老鼠?是死的还是活的?”狄云生怕他不吃死老鼠,忙道:“自然是活的,还在动呢,只不过给我捏得半死不活了。”说着忙伸手抓住了老鼠。

  宝象从前曾吃过老鼠,知道鼠肉之味与瘦猪肉也差不多,眼见这两头老鼠毫不肥大,想是破庙之中无甚食物之故,一时沉吟未决。狄云道:“师父,我来给你剥了老鼠皮,煮一大碗汤喝,包你又快又美。”宝象是个懒人,要他自己动手煮食,倒真宁可挨饿的好,听狄云说给他煮老鼠汤,倒是投其所好,道:“两只老鼠不够吃,你再去多捉几只。”狄云心想:“我现下武功已失,手脚不灵,老鼠那里捉得到?”但好容易出现了一线生机,决计不肯放过,忙道:“师父,我给你先煮了这两只大老鼠,立刻再去捉!”宝象点头:“那也好,要是我吃得个饱,饶你一命,又有何妨?”

  狄云从神坛下钻了出来,说道:“我借你的刀子一用,切了老鼠的头。”宝象心下浑没当眼前这乡下佬秃子是一回事,眼见两只老鼠兀自颤动,确实不是死鼠,便向单刀一指,道:“你用吧!”跟着又补上一句:“你有胆子,便向老子砍上几刀试试!”

  狄云心中,确是有抢到单刀回身便砍之意,但给他先行说出口来,倒是不敢轻举妄动,两刀砍下鼠头,开膛破肚,剥下鼠皮,先用雨水洗得干净,然后放入镬中。宝象连连点头,说道:“很好,很好。你这秃头,煮老鼠汤是把好手。快再去捉几只来。”狄云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只有暂且留得性命,方能设法保全丁大哥的遗体,再杀这恶僧为丁大哥报仇。”便道:“好,我去捉。”转身向后殿走去。宝象道:“你若想逃走,小心我将你一块块活生生的割下来吃了。”狄云道:“捉不到老鼠便捉田鸡,江里有鱼有虾,到处都是吃的。我服侍你师父,何必定要吃我?”宝象道:“哼,别让我等得不耐烦了。喂,你不能走出庙去,知不知道?”

  狄云大声答应了,爬在地下,装着捕捉老鼠的神态,慢慢爬到了后殿,站直身子,眼见大雨仍是倾盆而下,如何逃得脱这恶僧的毒手,当真是大费思量。他东张西望,要想找一个隐蔽之处躲了起来,一眼从后门望了出去,只见左首有个小小池塘,狄云不管三七二十一,快步奔去,轻轻溜入池塘,只露出口鼻在水面透气,更抓些浮萍乱草,堆在鼻上。

  他自幼生于水边,水性倒是极好,只可惜这地方离江边太远,否则跃入大江之中,顺流而下,宝象无论如何追他不上。

  过不到一顿饭时分,只听得宝象大声叫道:“阿三,阿三,捉到了老鼠没有?”叫了几声,跟着便大声咒骂起来。狄云将右耳伸在水上,听他的动静。但听他满口污言秽语,骂得粗俗不堪,跟着踢踢哒哒,踏着泥泞寻了出来。只跨得几步,便到了池塘上,狄云哪里还敢露面,捏住鼻子,全身钻在水底。幸好那池塘因年深日久,生满了青萍水藻,他一沉入塘底,在上面便看不到了。

  但水底不能透气,狄云一直挣到忍无可忍,终于慢慢探头上来,想轻轻吸一口气,不料刚吸得半口,忽喇一声,一只大手抓了下来,捏住了他的后颈。只听得宝象大声叫骂:“不把你割成十七八块,老子便不是人,你胆敢走!”狄云反过手来,用劲抱住他的胳臂,一股劲儿往池塘内拉扯。宝象没料到他情急拚命,竟敢反噬,塘边泥泞,脚下一滑,竟是扑通一声,跌入了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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